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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陋室”上千年
    來源:河北日報 | 李國文  2021年10月15日08:53

    如果大家抱定室無妨“陋”,可以“陋”,而德卻必須“馨”,必定“馨”的宗旨,每個人一定會省去許多煩惱,世間一定會減少很多丑陋。

    《陋室銘》堪稱千古名篇,它的作者從來標明是唐劉禹錫,但也有人考據出來,說不是他的作品,因為未曾收進最初編成的他的集子,故而存疑。不論是誰的文筆,能用八九十個字,寫出這番精粹凝練、余味無窮的意境,是后來人勢必折服的吧。

    中國號稱散文大國,漢魏以來,迄至明清,有別于詩賦的散文文體,巍然成為文學的主流。例如,唐宋八大家詩歌的成就,固然千古吟唱,家弦戶誦,但他們更以著作論述的筆墨,在文學史上占據了一席之地。一般提到韓、柳、歐、蘇,都是先想到他們的文章,然后,才輪到各自的詩篇,這足以說明,散文在中國文學中的獨特分量。

    劉禹錫在唐代詩人中是較有影響的一位,詩勝于文,文章除了這篇《陋室銘》之外,余者寥寥。他歷仕唐順宗、憲宗,文宗與武宗,曾為王叔文黨,反對宦官擅權,屬于“八司馬案件”的主角之一,被流放連州。

    劉禹錫在文學上很有成就,以詩名噪世。諸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等名句,直到今天,猶傳唱不已。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他的“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句,毛主席非常推崇,常被報紙雜志引用。殊不知,他(姑且認為《陋室銘》是他的作品)這篇不足百字的極短散文,卻是千古絕唱,再無超越之作了。

    在創作散文的過程中,需要鋪陳,更需要縮略;需要豐滿,更需要刪削;需要感情奔放,更需要字斟句酌。因此,散文寫作中的優選萃取能力,最能表現作者的功力所在?!胺拧北取笆铡币菀?,“簡”比“繁”更困難,像《陋室銘》這樣,不僅厚積薄發,博觀約取,還具有言簡意賅、思路明確、耐人回味的文采。其中情景交融、盎然有趣的警句,令人有身臨其境、形象逼真的體會。這篇文章不足百字,從“陋室”與“德馨”的統一中,寫出了知識分子“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的精神追求以及甘于清貧,甘于寂寞,逃避庸俗,追求自我完善的心態,而且,遠有榜樣,近可自勉,具樂觀精神,有奮斗追求,實在是一篇既短且精、易讀好懂的散文佳作。

    散文與詩一樣,易寫難工。寫散文的作者很多,能寫出好散文的作者甚少。自己說好,或雇兩個幫手說自己好,是不算數的。尤其,像《陋室銘》這樣談精神與物質關系的命題,或者,還可以引申為研究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的辯證關系文章,放在別的作家手里,絕不能用這81個字就完美地表現出來。

    古今文章,談物質與精神者固多,但是,短如《陋室銘》者,卻絕無僅有。沖這第一點,值得精讀,學其為文之精。尤其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更具有格外的現實意義。沖這第二點,就更值得讀了,學其為人之本。要而言之,無非是物質固然非常重要,精神更應不懈追求。如果大家抱定室無妨“陋”,可以“陋”,而德卻必須“馨”,必定“馨”的宗旨,每個人一定會省去許多煩惱,世間一定會減少很多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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