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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城》2021年第5期|焦沖:孤島(中篇節選)
    來源:《長城》2021年第5期 | 焦沖  2021年10月15日08:43

    焦沖,1983年生于河北玉田。2008年開始在《當代》《人民文學》《長城》《山花》等期刊雜志發表小說,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男人三十》《微生活》《原生家庭》等,中短篇小說集《沒事就好》,多篇作品被《中篇小說選刊》《作品與爭鳴》轉載。曾獲第二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長篇小說佳作獎,2017年度廣西文學獎。為河北文學院第十四屆、十五屆簽約作家。

    編輯推介

    作品運用了元小說的寫作方式,將一個帶有寓言色彩的故事設置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結局,在兩相對比中探討著寫作、文學、生命的終極意義?;蛟S人心就是一座孤島,但是我們除了無可救藥、放棄抵抗之外,還是可以探索出生命的更多可能。

    孤 島(中篇節選)

    焦 沖

    1

    這一次,會議依舊選在了那個風景秀麗、氣候宜人的沿海小城舉辦。上午的頒獎典禮結束后,白啟書決定不再參與接下來的行程,因一位認識多年的鐵桿粉絲不止一次邀請過他喝酒聊天。以前的若干次他皆以行程緊湊而推掉,而這次他有點兒心血來潮,很想和這位名叫喬目的書迷見一見,也許是這個還算有些含金量的獎項給了他信心。之前那幾次活動,白啟書皆非主角,不是走穴性質的授課,就是主辦方拉來撐場面的龍套,這種不靠作品和實力拿報酬的吃相讓他隱隱覺得無顏面對喜愛自己作品的文友。而這次不同,他得了獎,新出了一部長篇,且引起了一定反響,和喬目見面便有了談資,起碼能充滿底氣地聊聊文學和寫作?;炝宋膶W圈這么多年,他仍然享受著寫作帶給他的虛榮和利益,盡管明知文學獎不過是一場游戲,可既然被提名,自然希望當贏家,只有輸了的人才會違心地標榜“重在參與”。

    和會議負責人說明情況,并改簽了機票后,白啟書直接在軟件上約了一輛專車前往喬目的家。白啟書剛在文學圈混出點兒名氣時,喬目便從微博上找到了他,表達了欽佩之情,而后又加了微信。當時,他不過二十歲出頭,是文壇非常被看好的新生力量,雖然現在白啟書依然被稱為青年作家,但已然奔四,創作勢頭不再像剛出道時那么猛,關注度和曝光量也逐年遞減,所謂的粉絲們來來去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一直追隨著他,其中就有喬目。喬目說他讀過白啟書的所有東西,即使成名前沒發表的也在網上找來看了,只要雜志上發了他的東西,他就一定網購這一期,且買上好幾本,送給身邊的朋友。對此,白啟書表示很感激,但也只是感激而已,他從沒拿自己當過偶像,別人欣賞與否對他的創作沒有任何影響。

    通過以往的聊天,白啟書對喬目略知一二。喬目已五十多歲,年輕時是個文學愛好者,寫詩歌,也寫小說,但一直沒寫出什么名堂,后來意識到這方面缺少天賦,迫于生活壓力,干脆投筆從商。他曾將自己寫的小說發給白啟書看,讓他指點一二,白啟書給出了幾點很官方的意見,他不想說真話傷害對方,他認為喬目選擇經商是明智之舉,按照文學界通行的標準來衡量,那篇小說簡直一無是處。喬目的生意做得非常成功,至少從成果上來判斷是這樣,至于到底身家幾何,白啟書不得而知,一些私生活也是從其朋友圈管中窺豹而來。喬目經常會發一些度假或旅行的照片,尤其最近幾年,他好像在這個小城買了一套別墅,還有游艇,朋友圈的圖片多是海景、海釣、熱帶花草以及海鮮大餐等內容,悠閑而愜意。

    根據導航顯示,喬目所在的地方距離小城約三十多公里,出城用了二十多分鐘,之后并沒有像白啟書想象的那樣上高速,而是一條接一條的鄉間公路,偶爾還會路過村鎮:老人、小孩、雞和狗皆目中無人,信步穿過街道,對汽車喇叭聲充耳不聞。一路上,窗外的風景除了稻田,更多的是芭蕉林和菠蘿田。很多菠蘿都已泛黃,遠遠望去就像綠油油的田間長了一顆顆腦袋。半個多小時后,汽車駛入盤山道,一側是郁蔥蔥的山坡,另一側變得明媚和開闊,時而露出藍綠色的海,近處繁盛的植被間安放著猶如鳥蛋般的一棟棟白色建筑。不久,汽車在半山腰的位置停下,導航提示目的地已到達。付過車費,出租車掉頭而去,白啟書拉著行李箱,仰頭而望,綠葉婆娑掩映著幾扇落地窗。

    面前一排翠竹,鳳尾森森背后龍吟細細,繞過翠竹,原來有一處人造噴泉,水從假山石上流下,池子中的幾尾錦鯉怡然游動。噴泉左邊是一條碎石鋪成的寬闊大路,下與盤山道相連,往上幾十米則是黑洞洞的車庫入口,像張開的怪獸嘴巴;右邊是極寬的石階,兩側花木扶疏。白啟書正觀察時,從臺階上走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到跟前問,是白先生嗎?白啟書道,是。那人接過他手里的箱子道,請跟我來。白啟書跟著他往上走,兩邊生長著夾竹桃,有黃色、粉色和白色三種花色點綴于狹長的葉片間。隨著一級一級上行,別墅一點點露出真容,直到臺階走到盡頭,這棟兩層建筑才全部展現于眼前。大部分房間都拉著窗簾,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有二樓的一處落地窗沒有拉窗簾,隱約閃現出一個曼妙的身影,待白啟書定睛細看,已不見蹤跡。

    別墅前面是方形草坪,四周栽著南方隨處可見的龍船花,四角星般的小碎花組成一朵朵紅繡球從修剪得極工整的綠葉間不安分地探頭探腦。管家帶白啟書從側門進入,上二樓,推開一間朝陽的客房道,白先生,我家喬先生正在談生意,您可以先洗個澡,喝點茶,稍事休息。白啟書謝過他,管家出去,帶好房門。房間的布置很像酒店,連四件套都是雪白的,想來應該是專門給客人預備的。白啟書拉開窗簾,綠樹、濃藍的海和遠處起伏的山脊盡收眼底。茶幾上放著一盤熱帶水果和一壺茶,他倒了一杯,呷了兩口,到衛生間洗了臉,隨后躺在大床上。他記得喬目曾經說過凡事都喜歡親歷親為,他是農民的兒子,喜歡勞動,不習慣被人伺候,怎么還雇了管家?也許,網絡上的即興之言當不得真,人在現實中往往又是一副模樣。只是,白啟書微微覺得被怠慢了,喬目明知他何時到,為什么就不能出門迎接?看來那個客人比他重要得多,估計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關系著真金白銀的進出。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白啟書似睡非睡時,克制的敲門聲響起。他翻身而起,邊開門邊整理弄皺的襯衫。管家道,白先生,請跟我來。白啟書還以為敲門的是喬目,沒想到他竟然這么坐得住,還非要他下去見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快。從另一側樓梯下來,才走到一半,只見喬目挺著肚子站在下面,笑嘻嘻地望著白啟書,一只大手早就伸了過去。白啟書被動地伸出手,對方將他的手緊緊握住,用力搖了搖道,小老弟,你這回總算賞臉嘍!白啟書訕笑道,前幾次實在走不開。喬目拍拍他的肩膀,將他拉到沙發旁,按他坐下。白啟書迅速在心里回想著,以前見過喬目的照片和視頻,似乎沒這么胖,看來這幾年的日子過得很舒坦。白啟書偷偷觀察著對方,那種呼之欲出的自信、掌控全局的勁頭和成功人士的忙碌痕跡混融在他的臉上,透露著不容侵犯的獨立意志,既叫人佩服又令人感到些許不適。

    管家端來茶水,還有一個女傭模樣的人上了果盤,擺著切好的紅心火龍果、楊桃、番石榴、木瓜等。喬目坐下后,給倆人倒了茶,而后告訴他這是當地有名的水滿茶,不僅味道好,還有養胃提神的功效,讓他務必嘗一嘗。白啟書喜歡喝茶,也喝過不少名茶,但一直是外行,對茶文化沒什么研究,因此對于喬目孜孜不倦的講解有些不耐煩,但又不好表現出來,只得將目光轉移到客廳里的家具。喬目發現后,又跟他聊起了黃花梨木家具和現代藝術家居,而這間客廳的布置幾乎完美地結合了兩者。喬目的喋喋不休與其說是炫耀,更像是科普,至少態度和口吻是謙遜的,就好像白啟書是個什么都不懂的白癡。

    白啟書心想,我雖然沒有豪宅,可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說實話,比這奢華的家居他也領略過,對一些奢侈品自然也略知一二,根本用不著喬目夸夸其談,想不到那個網絡上謙卑有禮的喬目在現實中居然有著暴發戶一般淺薄庸俗的嘴臉!他甚至有點兒后悔赴約了。終于等到喬目的講解告一段落,白啟書起身走向落地窗。已近黃昏時分,夕陽尚沒有完全落下,東邊的山坳間,早有一撇指甲似的月影兒。海變成了深藍色,和天色漸漸相融,跨海大橋上的燈火連成一帶,宛若一條彩色的河靜靜地流淌。

    多么壯觀的景象。喬目站在白啟書身后道。

    確實很美。白啟書發自內心地贊同。有錢就是好啊,能隨時隨地享受這么壯觀的景象。他心里這么想,但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覺得喬目期待他這么說,他不想稱他的心。

    以前我們在廣州有套房子,喬目道,從不同方向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珠江和“小蠻腰”,能見度高的時候,還能看到白云山,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能確定搬到這里到底對不對,但現在,我覺得我已經愛上了這里,甚至超過了對廣州那邊的熱愛。

    是啊,窗外的景象對住戶而言確實有很大功用,心情不好的時候,面對著眼前這綿延伸展的壯闊風景,負面情緒就會一掃而光,心境也會豁然開朗。白啟書由衷地說。

    你說得對,好風景很重要。喬目得意洋洋道,它們比酒精和藥物更能讓我獲得快樂。

    什么東西能讓你獲得快樂???一個略有些做作但很好聽的女聲憑空傳來。

    白啟書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緊身運動裝的漂亮女子從樓上妖嬈地走下,見到白啟書,稍微一愣道,原來有客人。喬目道,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著名作家白啟書。白啟書連忙否認,不不,根本不著名。女子“喲”了一聲,朝白啟書伸出手道,你好,終于見到真人了,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她的手很熱,汗津津的,那些汗粘在白啟書的手上,讓他的身體隨之微微發熱。白啟書心里納悶,想不到喬目還有這樣的嬌妻,看上去頂多不過三十歲,可是他明明記得他都當爹了,還發過和兒子的合照,難道這是他的二奶?他將目光移到女人臉上,禁不住忖度,在她想象中,我是什么樣呢?真人是讓她失望了還是有驚喜?喬目道,這是我老婆,叫她小妖精就可以。女子捏起喬目臉上松弛的一層老皮,嬌嗔道,去你的。接著對白啟書道,叫我小姚吧。小姚一個轉身,熟練地靠在喬目懷中道,你也不早說有客人,我連衣服都沒換,剛做完瑜伽,一身汗。喬目摟住她,閉眼嗅著她的長發,一副陶醉的神情。她咯咯笑道,正經點兒,別鬧。說的時候,眼睛卻大膽地盯著白啟書,像話劇演員在觀眾的注目中大方地表演。喬目睜開眼道,作家,用“香汗淋漓”來形容她是不是剛好?白啟書訕訕地笑著。小姚掙開喬目的懷抱道,我去洗澡。喬目道,晚上吃燒烤,寶貝。她道,我隨便,你問問作家想吃什么。白啟書受寵若驚,吃什么都行。

    2

    燒烤是自助形式的,在二樓的露臺。食材和炭火早已備好,男管家正在烤生蠔,女傭在一旁幫忙。大部分都是海鮮,還有一些肉串和蔬菜;幾瓶紅酒,外加簡單勾兌的洋酒、綠色的薄荷酒和藍色的瑪格麗特,盛在小巧的錐形酒杯內,幾乎一口就能喝一杯。白啟書和喬目喝了幾杯洋酒后,小姚才款款而來,她換了一身淡紫色連衣裙,肩膀和半個胸脯露在外面,比天邊的那彎月牙還要皎潔,才坐到喬目身邊,喬目的手便習慣性地摟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給她舉過一杯薄荷酒,送至唇邊,她微微揚起修長的脖子,利落地干了。

    白啟書起身拿了一杯紅酒,剛轉過身,只聽小姚道,給我來一杯,他又拿了一杯。此時,女傭端上了一堆烤物,喬目示意她給自己拿過一杯紅酒。待到白啟書坐下,喬目舉杯道,歡迎我最好的作家朋友,同時也是目前最具前途的年輕寫作者光臨寒舍,來,走一個。三杯相撞,各自喝了一點。喬目讓白啟書吃魚,只見竹篾子上鋪著芭蕉葉,上面擺著烤魚、烤肉串、烤扇貝、烤蝦等物。喬目給白啟書拿了一串肉道,這是散養的野豬肉,三百多塊一斤,快嘗嘗,涼了不好吃。白啟書接下,咬了兩口,確實有種特別的香,肉質也很細嫩。喬目問,怎么樣?以前沒吃過吧?白啟書道,沒有,挺好吃。

    小姚掰開蟹殼,拿筷子挑著里面的蟹膏,邊吃邊道,老喬的書架上擺了很多你的書,我本來想看的,結果努力了幾次都看不下去,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一部都沒看完。

    沒關系,我的小說本來也沒多少人看得進去。白啟書道,況且現在娛樂形式那么多,看電視電影、聽音樂、旅行、玩游戲都比看書有趣得多,不閱讀很正常。

    不,其實我是個愛看書的人。小姚道,但你寫得太深、太現實了,我看不太懂,也不太喜歡,我以前也喜歡寫東西,現在不寫了,但有時間還是會看。

    你喜歡看哪一類文學?

    她?喬目不屑地哼了一聲道,她看的根本稱不上文學,不過是出版機構炒作出來的快餐文化,全他媽的無病呻吟,騙騙中學生還行,她都快三十了,不知道為什么還喜歡那些玩意。

    你討厭,你可以詆毀我,但不能詆毀我的偶像。小姚道。

    你的偶像是誰???白啟書倒是很想了解她的品味,盡管他已猜到一二。

    算了,不說了,免得被老喬鄙視。小姚道,反正人家粉絲特別多,出的書都暢銷。

    現在出書根本沒門檻,她喜歡的那些書有很多都被曝過抄襲,而那些作者無一例外都不承認,明明原作者把證據都擺上來了,就是死不認賬,就這樣,還有粉絲給他們洗白呢!喬目連干了兩杯瑪格麗特,嘆道,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別看他年紀這么大了,還是個“憤青”。小姚嘲笑道。

    當初我對文學圈子也挺失望的,我知道我寫得不怎么樣,但總比這些人寫得好吧?起碼我有情懷,我們那代人對社會對人類還都抱著美好的希望,并沒有一味向錢看,雖然我沒真正進入過文壇,但我也知道只要混圈子就沒多少干凈的,沒有不靠關系的,你說是不是?所以后來我想算了,我吃不了這碗飯,還是做生意適合我,自力更生,不用按資排輩等著名譽和好處輪到我頭上,更用不著虛偽地巴結誰,你說是不是?喬目紅著眼睛問白啟書。

    嗯,做個生意人不錯。白啟書道,想開點兒多好,人活一世,沒什么是非做不可的。

    老弟,你這話算是說到我心坎了。喬目道,憑我現在的能耐,出本書太容易了,就算拿錢砸,也能砸成暢銷書吧,但那么做意義何在?我早釋懷了,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當初放棄了這條路,我更享受做商人的感覺,誰讓現在是個金錢社會呢?有錢就等于擁有一切。

    對。白啟書覺得喬目喝得有點高了,只得盯著他的眼睛附和。

    這時,管家端上了三例龍蝦,一例清蒸,兩例刺身。喬目將一例刺身推到白啟書跟前道,澳洲龍蝦,七八百一只,估計你以前沒吃過,生吃更鮮美,你嘗嘗。

    喬目的大實話讓白啟書略覺難堪,他吃了一塊,自我解嘲道,還真沒吃過這么貴的玩意。

    我遇見老喬之前,好多東西也沒吃過。小姚似乎發現了白啟書的尷尬才故意解圍。

    喬目的手機突然響起,他看看屏幕,眉開眼笑道,大買賣來了,你們先吃。說著,他起身去了室內接電話。管家將烤好的肉串和蔬菜等物放在篦子上保持熱度,供他們任取。小姚撥拉著清蒸的龍蝦,只揀脖子處的肉吃,順便讓管家和女傭下去歇著,說有事再叫他們。白啟書好奇地盯著看,她笑道,這地方的肉最好吃。她將清蒸的那只蝦用刀子割了半只放到他的盤子道,嘗嘗這個,我吃不慣生的。白啟書沒來得及阻止,只得道謝。小姚道,其實,老喬很崇拜你,他特別敬佩有才的人。

    何以見得?白啟書不太相信。

    我知道,有時候他顯得特別自我,還有點兒沒禮貌,其實他也清楚,但因為富有而養成的缺點很難改變,有錢人都這樣,除非面對比他們更有錢的人才會表現得謙遜有禮。

    你們怎么認識的?白啟書對她的這套理論嗤之以鼻,于是換了個話題。

    我以前是個空姐,他經常坐那趟航班,一來二去就熟了。有一次他要請我吃飯,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是有錢人,他總坐頭等艙,我很明白吃飯意味著什么,沒怎么想就答應了。后來的事順理成章,交往沒多久便結了婚,婚后辭了工作,現在基本上天天在家待著。

    不覺得無聊嗎?白啟書道,他雖然尊重她的選擇,卻瞧不慣自愿做金絲雀的人。

    當然無聊了,好在我給自己安排了很多事,比如定期購物,保養皮膚,注射各種針劑,每天健身,習慣了以后你就會發現一個人光是把身體打理好就需要耗費諸多精力,再加上吃飯,看書,刷刷手機,偶爾出去玩,生活就能過得相當充實。她不無自豪地說。

    白啟書沒有過這種感覺,這也不是他的人生目標,在心里他甚至抵觸這種舒適,他怕自己會像魯迅先生說的那樣“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他怕太舒服會失去創作靈感,因而甚至故意選擇困難模式,只為體驗更豐富。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利,他人沒資格去評價,但他還是忍不住問,當時怎么想的,就跟他在一起了呢?

    跟有錢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她趴在桌上,下巴抵住手臂,用一種無奈的撒嬌口吻埋怨道,老喬管得可嚴了,我跟異性多說一句話他都要過問,就這點讓人不爽,為這他跟我吵過好幾次架。我換過好幾個私人教練,就連司機和管家也都換了年紀大的,就因為他小肚雞腸,連正常社交都沒辦法,把我弄得跟他的私有財產一樣,細想想,真夠沒勁的。

    你可不就是他的私人物品。白啟書不無褻瀆地想。他裝出一副認真傾聽并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的樣子道,那你跟他講講道理,他看起來像個通情達理的人。

    算了吧,他就是個混蛋,大男子主義,在他看來,我被他養著就得對他絕對忠誠,沒什么道理可講。都怪我那么快就跟他結了婚,如果再認真接觸接觸,了解了解他的人品,也許就不跟他了。她道,沒準兒跟個普通人過平常日子,哪怕生兒育女也比這強得多。

    既然這么想,就重新來過唄,你還年輕。白啟書鼓勵道。

    好日子過慣了會上癮的。她嘆道,重新來過幾乎不可能,我這人比較懶,又愛玩,虛榮心還特強,想要過好日子就得付出點兒什么,既然不想靠勤勞致富,那就只能失去一點兒自由啦,失去就失去吧,我的自由反正不值錢。

    那你沒想過找個真正喜歡的人?

    就算我愿意放棄現在的生活,人家肯要我這種有污點的人嗎?

    別那么說自己,誰還沒點兒過去。白啟書道,現在的人挺寬容的。

    那我說我想嫁給你,你敢娶嗎?小姚似笑非笑,眼神挑逗。

    ——敢啊。白啟書道。

    得了吧,你都遲疑了。小姚道,我開玩笑,你別當真,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你不知道,我跟他結婚時簽了協議,十五年內不會跟他提出離婚,否則一分錢也分不到。他狡猾得很吶!

    白啟書還想說什么,但見喬目晃著身子朝這邊走來,便適時調整表情,拿起一串羊肉啃起來。小姚則舉起酒杯,對他道,走一個,下次把我的故事也寫進你的小說里吧。

    她的故事沒多大意思,太蒼白了。喬目坐下后,摟住小姚的肩,手順勢往衣服里伸。

    沒關系,作家會虛構的。小姚抓住喬目的手往外輕輕拽著,動作小到不易察覺,似乎生怕惹怒那只手的主人。白啟書覺得別扭,心底滑過一絲異樣的感覺,遂移開目光。

    老弟,我明天要出門辦事,大概一周左右才能回來,你要等我回來再走!喬目道。

    我明天就走吧。白啟書道,我回去還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們那個雜志社統共才三四個人,兩個月才出一期,再說你又是主編,幾天不去又能怎樣?喬目起身,按住白啟書的肩膀道,等我回來,我還要好好招待你,咱們還沒得空聊文學呢。這幾天讓小姚還有司機帶你到城里轉轉,值得玩的地方還挺多,說不定還能激發你的靈感,再整個長篇出來。

    就等老喬回來再走吧,我帶你去學快艇。小姚朝他露出一個同謀般的微笑,她的腳輕輕地踢了一下他的腿。白啟書猜不透她是有心還是無意。

    對,我怎么把快艇給忘了,讓小姚他們帶你出海,釣釣魚,去無人島上走走。喬目道,我那艘快艇算不上多好,但也花了兩百多萬呢,很安全,別擔心。

    白啟書本可以婉言謝絕喬目咄咄逼人的邀請,但小姚那句聽起來似乎由衷的挽留,以及腿上尚未消退的那一絲痛感,讓他不得不恭敬不如從命。

    ……

    (全文請閱讀《長城》202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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