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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草》2021年第5期|草白:大湖
    來源:《野草》2021年第5期 | 草白  2021年10月13日08:44

    一開始,我并不知道這個鎮上藏著一個大湖。那時候,它樸實、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每天清晨,我穿過市中心、環城東路、火車站、塵土飛揚的三二零國道,沿途經過水泥廠、飼料廠、養殖塘,抵達鎮上的中學。

    寂靜、荒僻,像是來到一處野炊之地。

    學校圍墻外便是農田,種著毛豆、油菜、雪里蕻、玉米,有成片栽種,也有零星出現在田邊地角,作點綴之用。每次總有勞作中歸來的老嫗,黝黑的臉龐,汗珠在額上流淌,騎著農用三輪車,車上載著毛豆桿子和雪里蕻,與我們在窄路上逢見。那通常是午后時分,我和同事逃出課堂,對著綠油油、黃燦燦的田地狠狠地喘出一口氣。

    一開始,我們只在學校的周遭閑走,像孩童那樣對著泥土里長出的東西指指點點;也像成人那樣,對著一片處于自足狀態的土地陷入沉思;或者,干脆就在那暖烘烘的泥上席地而坐,說些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話,一些充滿迷信色彩的話。

    那時候,我依然不知大湖的存在,不知這片土地上的稻田、村落、屋舍都圍湖而建,我們的學校也在湖邊上,此地的風俗、氣候、人情都由它滋生?;蛟S,我隱約察覺到了什么,由此,總想逃離嚴肅的課堂,走到蒲公英、馬齒莧、灰菜、艾草的邊上,走到一些有水的地方,那里——會有更多的蒲公英、馬齒莧、灰菜和艾草。似乎有什么跡象表明,田地和樹林的那頭有什么在涌動著,它的氣息屬于一個亙古、悠遠、寂靜的世界。

    通往湖邊的路上,我遇見了棉花。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棉花。我當然知道棉布是由棉花做成,棉絮的唯一成分也是棉花,就像蠶寶寶吐絲結繭,最后被加工成絲綢??墒?,我并沒有在種植著豆莢和瓜果的莊稼地上,看見過棉花像絲瓜、像西紅柿、像豌豆那樣,被一種錦葵目錦葵科木槿族的植物結出果實來,宛如星辰、雪和白色玫瑰。一朵白花,居然可以成為衣服、被褥的制作材料,成為溫暖的來源,成為冬日里的一種庇佑。它不是花,是花蕾狀的果實,是奇跡。我蹲下身,雙手觸摸著那硬質的、微白的、炸裂而出的絮狀物,一嘟嚕一嘟嚕地綻放,很想將它摘下,帶回家。究竟要多少朵棉鈴才能做出一件衣裳,我想親歷那個過程——將棉花紡織成棉布、再變身為衣裳的過程。在我眼前,好似出現一條道路,從溫暖通往溫暖,從寧靜通往更深的寧靜。

    這一切全是由棉花帶來,這比后來在異鄉親見牡丹、芍藥、蘋果樹、厚厚的冰雪,還讓我感到震撼。究其原因大概在于,它們是在去往大湖的路上遇見的,在一個秘密沒有揭開之前,忽然邂逅了另一個。

    無疑,湖就在那邊,在田地和林子的那邊,在繁星與白色玫瑰花的那邊。走過盛開著朵朵棉花的田地,我來到相湖邊。湖水撲面而來,像一個大而渾然的圓,占據了視域之內所有空間。透過翠綠的樹冠、迷蒙的霧氣、一壟壟田地,我看見了大湖。凝白色的水,灰綠色的水,一汪汪跌宕的水。大地上種滿了水,水隨時可能溢出,四處流淌、逃竄。其實,它們早已淌過隱秘的通道,流到更深、更遠的地方,湖水流過的地方長出稻米、菜蔬、水井、屋舍、谷倉,長出清晨、花骨朵、露水、女孩兒,或許還有星空。但悄無聲息。

    泉水響叮咚,小溪會唱歌,瀑布激起震天巨響,這樣的大湖,卻不發出一點聲響。只有在此生活、繁息的野禽,輕盈地飛翔,歡樂地啼叫,以雙翅擊打湖水,湖邊的水杉、柳樹不得不隨之輕搖慢晃,窸窣作響。

    我的家鄉也有湖泊、溪流、水庫,但人們從不在那樣的地方行舟、捕魚、采菱。此地卻可以。他們不僅在湖上行舟、捕魚、采菱,還住在湖的這頭或那頭,就像“白云深處有人家”,就像“云深不知處”,湖是他們的隱居地、庇護所。野禽們也住在大湖里,它們在蘆葦叢中筑巢、產卵、繁殖,它們想以實際行動告訴人類,一個處于野性生長狀態的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大湖。

    這個鎮子,后來改為街道,仍以七星命名。天上也有七星,將它們連起來,呈古代舀酒的斗形。我下載過叫“星圖”的觀星App。在島上、山頂和湖邊都用過。后來,又悄悄地卸載掉了。我生活的地方,用不著這些。

    當年,在七星鎮,或許用得上。

    那是二〇〇六年的春天和秋天。我在城市和村鎮之間往返,在大湖和塵土之間切換著時間。我越來越不滿足于穿過泥濘的莊稼地(有時候,并沒有棉花),只看到湖的一角。我想看到更多的湖,處于不同光線下的湖,白色的綠色的湖,溫暖的凍裂的湖。湖的呼吸、吐納,湖的自我更新,我都想知道。

    興星路南北走向,將整個鎮子,將沿街散落的飯館、臺球室、小賣部、五金店串聯起來。我們去得最多的是飯館。小鎮的廚師將大湖的饋贈物端上餐桌,湖里的螺螄、游魚,湖邊的馬蘭頭、薺菜,以及湖上的光影、空氣,皆為鮮美之品。從飯館里出來,我們步態微醺地走在興星路上,春天的陽光和風一起來到我們身邊,簇擁著我們,到湖邊去,到湖水的漣漪里去。

    大湖也在發出召喚。

    很多年后,我依然記得那種感覺。我們興沖沖前往的地方,好像不是某片具體的水域,而是多年來深深畏懼的所在。

    六歲那年,我從湖邊走回家,夢見湖是個窟窿。

    九歲,深夜,有人撲通一聲,掉進湖里,好似蒲瓜掉落水中。

    之后幾年里,還是在湖邊,那些人走得太快,把自己弄丟了。

    好多年里,我們被告誡要遠離湖,遠離漩渦,到坡地和山上去。

    ——那些湖不是大湖,只是一個個橢圓形的水庫,深綠色的水停駐在山腳下,綠如翡翠,安靜,沒有漣漪,也沒有浮沫。只在干涸期開閘放水時,才嘩啦啦往下流,傾泄一空,使得湖底四腳朝天,毫無秘密可言。

    那個春日的午后,陽光和風釀作空氣里的醇酒,白云在頭上天真地應和。我忘了告誡,撥開人群,由街道走向大湖,由鬧市去往水邊。腦海里已經有了湖的身影,湖的風姿,那是往昔歲月里所見的湖,大山懷抱里的湖,無知無覺的湖。

    可相湖并不是這樣,它太大了,甚至我疑心,私底下它還在不斷地生長、擴大、漫延。湖水漫溢的地方,堤岸和水草做了讓步,甚至田地和屋舍也在后退,給它讓出位置。我感到恍惚。湖的表面緩慢、寧靜、不動聲色,可我分明覺得它在移動、擴張,有朝一日,它將離開湖岸,離開大地,向著遠方奔流而去。

    平靜的水下,早已暗流涌動。

    就像北方大地,厚厚的冰層下,有水在流,有魚兒在游,沒有阻礙,沒有挽留,一切都在奔向歸途。

    看不見的大湖底下,到底有什么呢?我想起千島湖,在那下面,埋著可不止一座城池。我總是對這樣的事情感到震驚。多少年過去,湖底的屋舍里,還亮著燈嗎?浸沒在水里的青山又發生了何種改變?鐵器已然生銹了吧,鏡子里再也不能照出人影,都說明月照萬物——可它能照見深邃的湖底嗎?

    大湖總是與大地相依相傍,就像日月星辰,清風明月。它們一直在那里,永遠在那里??墒?,許多年前在西北旅行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一條河流在眼前瞬間消失了蹤影。早晨看見的時候,它還好好地流著,嘩啦啦地流著,到了黃昏,那些水就被大地收走了,說沒就沒了?;蛟S,它們只是換了一條河道,流到黑暗的地底深處去了。

    通往相湖的路上,我看見很多水井。房前屋后,有廢棄的,有仍在使用的。一個五六歲的男孩站在井臺邊,怯生生地打量著井里的自己,腦袋探過去,又縮回來。他看見了什么?過去,在這個鎮上,人們在爐灶上做飯,從井臺里汲水,從那里舀出一桶桶白花花、甜津津的水,涼爽的水,冒熱氣的水,怎么也舀不完。它們來自大湖的內心,大地的深處。

    在七星,大湖分明是大地跳動的心臟,而密布的河網,則成了人體靜動脈及毛細血管。在大地的內部,一切都是通暢的,從這里到那里,沒有限制,沒有障礙,全都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七日,我再次來到相湖之畔。

    這次,我坐船進入湖心。

    我們的船從湖邊向湖心駛去,岸上的樓房、樹木一一退去,對岸的一切并沒有因此拉近。它們仍在對岸,仍是遠的。我們的船被水包圍,前后左右都不沾邊兒,野鴨成了唯一的近鄰,我們的船想接近它,它卻回以尷尬的叫聲與慌亂的飛翔。它只想逃離。四周都是水的領地,野鴨的平原,不是我們的。大湖的水肥,岸上的枝葉還在新綠的幻覺中,我們真不應該來到湖上,湖是煙霞和滾石的樂園,游魚和螺螄的道場。

    可我們已經在了,在大湖上了,由水托起船,由船托舉著虛空。這一次,我們換了觀看視角,看樹木長在無邊的虛靜里,看人類嘔心瀝血建造的房子置于水的倒影之中,只有天光與云影徘徊在湖上,離我們近。如果是在夜里,那便是繁星與湖光共處一室。如果是下雪天,那便是湖光雪影照人心。

    有一種說法,湖是由天上美玉墜落人間而成,它是夢幻,也是財富。農耕時代,關于水權的爭端從來沒有停息過。在我的家鄉,尤其是干涸季節,水成了所有憤怒和焦慮的來源。從湖水到溪流再至灌溉渠,水在奔跑,流量逐漸減少。那些陷于掙扎和裂縫中的稻子,又沒法跟著水跑。它跑得太快了。澆灌不是它的目的,奔跑才是。為了讓水駐留下來,人們可謂費盡心機。灌溉渠是為了中途截取水,成立水的分公司。水車與水碓的發明是為了讓水改變流動法則,從低處引向高處。而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則是在大地表面壘造起水的倉庫,水的旅店以及水的棧房。

    當炎熱、缺水的季節來臨,人們夜以繼日地蹲在水邊,護衛著它,防備有人盜取它,私自占有它。水是靈芝仙草、神丹妙藥,可以拯救瀕臨干枯的禾苗,讓枯槁的煥發生機,讓奄奄一息者起死回生。我見證過農人們由水而起的爭端,劍拔弩張,充滿絕望者的凄涼。那是一個由水主導的領地,離水近,便是離食物和財富近。

    現在,我們的船行駛在大湖之上,再也不必擔心這些了。

    所謂湖,便是四面都有陸地包圍的水域。此刻有那么多水,無法被丈量的水,永遠也不會枯竭的水,予求予取,應有盡有。少年時代,目睹過菩薩面前祈雨、烈日晴空下等雨以及為守衛水資源劍拔弩張,當看到大湖的剎那,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在這里,再也不會湖底裸露、四腳朝天。

    這是真正的湖,一個大湖,近乎完美的湖。

    相湖,它的水域面積有一百三十公頃,相當于一百三十萬平方米,如果說一間人類的平房占地一百平方米,那么在相湖,這個水的圓形劇場上就可矗立一萬三千間房子。我無法推算這個數字到底有多大,水波的顫動會不會讓它成倍增長,就像一個數字的平方或立方。我只知道,一個人心里一旦擁有大湖,她的生命便再也不會枯竭。

    這些無法用盡的水被湖儲存起來,成為大地的風景。四面八方而來的人,圍攏在它身邊,在此凝望和沉思。我想起有一年,在異鄉,夜晚的森林里,燃起篝火,素不相識之人圍著火堆跳起凌亂的舞步。舞會之后,我們結伴而行,邁著畏怯的步子,去往黑暗森林的腹地,準備迎接命運熟悉的顫栗。

    還有一次。少年時,某次春游去往一個叫“小西湖”的湖邊。我們站在一排竹筏上,身體哆嗦著,緩緩駛入湖心。我很怕自己如石塊墜入湖中,一沉到底,湮滅無蹤。被傳說和謠言所籠罩的湖,是深淵和無底洞,讓人畏懼。我很想接近竹筏底下的水。事實上,它們已經流過竹筏,流到我的腳趾縫里。它或許是涼的,也有可能純屬驚嚇過后遺留的心理記憶。因為,每次去湖邊,總有人告訴我,湖底淤泥里藏匿著水鬼,是溺水而亡的人變的,試圖將猶疑、張望的人拖拽下水。

    水是危險的。

    千萬不要靠近。

    我總后悔沒有蹲下身掬一捧那時候的水,竹筏下清可見底的水,少年之水。我不是想保存它們,事實上,沒有任何容器可以留住它們,除了大湖和大海。

    此刻,船將我帶至湖心,圓形湖面中最安詳、最神秘的部分。

    我又在水上了。如果會泅水,大可以跳進水里,與水親密觸擁,感同身受,那定然是奇妙的旅程。人無法進入一座山川、一塊石頭的內心,卻可以與水同聲共氣。人類的胚胎時期便在水中度過,整個地浸沒在水里。后來,與母體分離,與水分離,信任瓦解,恐懼滋生。我還能想起童年時,某個夏天的傍晚,我在一條僻靜的溪流里,找到與水共存之感,宛如渾然一體。那一刻,我想象自己是一支搖曳的水草,一條青澀的游魚,一粒藕色的沙石,如果融化了,消失了,便化作水,化作水里的游魚、沙石、水草。萬事萬物都是水的一部分。

    ——那種感覺終將是曇花一現。

    短暫的教書生涯結束后,好幾年,我不再來相湖之畔。

    我去往別的湖泊、大海。

    有一年,我來到高原之上,岷江的發源地。那是去往九寨溝旅行的途中遇見的,大巴車停在一處高地上,有人指著遠處的山谷,白茫茫的雪峰,對眾人說,看,那就是岷江的源頭。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江河的源處,它不再是地理書上抽象的知識點,可有可無的地理名詞。它讓我將一條河流的全貌重新想象了一遍,一張清晰的水圖因此被勾勒出來,隨即又被飛濺的水花打亂。

    很多時候,一條河,流著流著,便流到山體內部,流到地底下,流到誰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了。但它仍在流著,晝夜不息地流著,它的每一處停頓、隱匿、拐彎都有其應遵循的軌跡,都讓人觸目驚心。我想學習一條河流的旅程,從發源地到奔流入海,河流所經歷的一切,我也想經歷。有一年秋天,我如愿來到黃河邊,抵達時,已是傍晚時分?;璋抵?,河水滔滔,發出咆哮聲,像有千萬支樂隊在演奏。我駐足蘆葦叢中。天色暗淡,風聲四起,水的喧囂卻不見減弱。仔細辨認那聲音的洪流,雜雜切切,似乎涵納了人間一切聲響。那一刻,我竟忘了自己所為何來。如此熟悉的場景,仿佛在哪里經歷過,此刻不過是為了確認。大風里,將手中的孔明燈燃亮、放飛,似乎是唯一可做之事。我一松手,它便飛了出去,慌亂,跌跌撞撞,像一只受困的大鳥,獲得自由后,一路追隨著奔跑的河流而去。天上,地面,兩股力量攪蕩在一起,彼此對照,、呼應??酌鳠艉芸鞆囊曇袄锵?,或許是熄滅了,墜到荒野里去了。我一陣揪心,想起《呼蘭河傳》里的河燈,燈光使得河面發光,又有天上的月亮照在水上。它沿河而下,一路漂流,直到彼岸。

    我的家鄉沒有放河燈的習俗。

    他們會在祭祀的夜晚,將紅色蠟燭插在熱氣騰騰的米飯上,誦經聲嘹亮,燭火發出曖昧的、跳躍的光芒,照亮昏暗的樓板、蒙塵的戲臺,宛如群星閃耀。

    那樣的夜里,河面也熠熠生輝,水光與月光,層層疊疊,奔流不息。

    一切都在流逝、奔走,前仆后繼,沒什么值得悲傷。

    大地之上,白馬夜馳,大河奔跑,而湖泊更像生命的休憩,旅途中的驛站,在趕赴大海的邀約之前,它讓自己在低洼處安頓下來。

    我們總是走在去往大湖的路上。

    它們是七星鎮的相湖、西藏的納木錯湖、淳安的千島湖以及家鄉石馬村里的“小西湖”。它們叫什么并不重要,不同的地域、海拔都有湖,任何氣候都能孕育湖,有了湖,便有了緩慢、清澈、寧靜的力量。而且,它們遲早會蛻變成一片真正的海。

    這些年,從我身上陸續脫離的事物,那些熱情、虛妄、傲慢、憂傷,都隨流水,去了遠方。我站在岸上,目送它們離去。

    那段因疫情而全民隔絕的日子,我頻繁逃離,去往相湖之畔。

    在此之前,每一年,當大地剛剛透露春的消息,出門的念頭即刻涌上腦海,我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相湖。它離我太近了,似乎轉一轉念頭,就能夠抵達那里。有時候,我只在那里停留十五分鐘,、半小時,似乎如此便能獲得喘息和滿足。

    它不再是當年我在鎮上教書時遇見的湖,我總覺得它們是兩個湖,出現在不同的時空場景里。它變得更大了,一望無際,樹木參與了湖的建設,成為湖的一部分,把湖水的范圍拓寬。還有房子,不斷出現的樓房長在湖邊,將湖圍住,使得湖面又變小了。有太多的跡象表面,這世界變了,但湖還是湖。我不時出現在湖邊樹林里。當季節出現變化,樹木開始落葉,枝條上長出嫩芽,花朵大面積綻放,我就讓自己出現在那里。

    有一年冬天,下雪了,我也去了那里。我走在湖邊林子里,踩著林地上的積雪,整齊、挺拔的水杉密集地排列著,延展開去,造成視域上的縱深感,變硬的積雪又給人一種艱難行走的感覺。我感到自己來到另一個世界,一個與現實世界平行排列的世界。下雪讓湖水遠離樓房、汽車、高壓線、人群,接近湖的本質。我喜歡那個時候的相湖,在湖邊看見積雪的各種形態,就像見到夢寐以求的風景。

    沒有雪和湖水可看的日子,我坐在窗前看唯一的無患子樹。這種樹木常植于庭院或古寺里,無患子,意為無憂無患,佛經里提到的“一樹一菩提”,可能就是它。最美的是三月底、四月初,綠葉星星點點,一點點冒將出來。春光下,淺綠和嫩綠層層相疊,虛實相生,越來越明亮、清晰。新葉綻放的同時,無患子果一顆顆次第墜落。在此之前,每年的十二月底至三月初,枝上除了桂圓似的果子,都光禿禿的,葉片全無。

    我忽然想起,湖水在每個季節定然是不同的。

    美國作家梭羅目睹過它的變化軌跡,他在馬薩諸塞州康科德鎮的瓦爾登湖湖畔,生活了兩年零兩個月。他一生中所有的時間,可分為湖邊的日子與離開湖的日子。前者對后者的影響,曠日持久,無法揣度。在我的生命中,迄今為止,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城市里度過,對日日相伴的商場、超市、飯館,甚至美術館、電影院、劇場,向來缺乏心靈上的感應。它們都是室內空間,都被某種建筑材料所占據,沒有變化,不會生長,充滿著單調與荒蕪的氣息。

    比起一塊雜草叢生的無名之地,琳瑯滿目的商場更讓我感到生命本身的匱乏與荒疏,或許與畫面構成有關,被擠得滿滿當當的地方,總是很難獲得心靈的共鳴。比如,地鐵、公交車以及摩天大樓,肯定比不上冬日曠野里,一棵枝葉凋零的大樹。心靈向往的是湖畔、溪邊、樹林里,物理空間里的空曠之地,更多的草木植被,更多的光影變化,更多的真實存在,每樣生物都在自己的角色之中,面臨各自的選擇和境遇。

    很多年后,我重返少年時游玩的湖畔——“小西湖”,那里已然成了資本追逐的場所,各種水泥設施、塑料產品、塑膠跑道,一應俱全。當自然成了景區,湖泊成了打卡地,人們對自身所處的危險境地越來越缺乏清醒的認知。我們從哪里來,往哪里去?在少年的湖邊,我察覺出湖水散發出的不安氣息,但這種感覺只在我心頭閃了一下,便消失了。

    下次返鄉的時候,我大概還會去那里。

    湖水太美了,人們走著走著就會走到那里去。

    十六歲之前,有很多時間,我在一條河邊度過。這之后是旅途中大大小小的湖泊、溪流、池塘、泉水,以及海。

    如今,相湖成了離我最近的大湖。這樣的事實就像一個夢幻,難以置信。我看見湖水,湖水或許也看見了我??蓪τ谝粋€真正的湖,我又能了解多少。湖的出現是奇跡,也是確信。上天從所有的水中取出最安寧、最潔凈、最虔誠的部分,擺在我們面前。

    它成了湖。

    一個真正的大湖因此形成。

    【草白,一九八一年生。作品散見《山花》《天涯》《鐘山》《作家》《十月》等雜志,部分作品被《散文選刊》《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新華文摘》等雜志選載,入選各種年度選本。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首獎等。出版作品集《童年不會消失》《少女與永生》等?!?/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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