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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母親是教師
    來源:山西晚報 | 李景平  2021年10月11日15:23

    我的母親,是一名小學教師,一名已經遠去的小學教師。

    母親離開她的學生,已經40多年;離開她的校園,已經30多年;離開她的家人,也已經24年。我們想念母親,我們懷念母親,自是親情牽系,但是突然看到母親被她的學生懷念和紀念,我們卻深感意外。

    在她學生的懷念和紀念里,她那些曾經發生在學校的事情,那些曾經發生在學生們身上的事情,要不是她的學生們憶起,并且以文字的方式寫出來,我們做兒女的,是絕對不知道的。

    這懷念和紀念,來自母親曾經的學生馬幔然寫的文章《你好,馬媛芬老師》。文章發表在一個名為“古州翰林書院”的微信公眾號上。這微信公眾號是故鄉的微信公眾號,文章發表之前,作者馬幔然發給了我弟弟,他希望我們提提意見,并提供母親生前和家人在一起的生活照片。

    馬幔然回憶說,第一次見到老師的情景,是入學第一天。新生入學第一天,就是點名分班。當時,按照居住劃片的方式,所有新生都編入了四個班里,唯獨他和一個女孩,因為居住在四不管地帶,而未被編入任何一班。兩人站在教室外面,看著一群一群學生一個個的都進入了教室,自己卻沒有著落沒人理睬,覺得自己被冷落了好久好久。這時,一個女老師走過,看見了他倆,便問,怎么回事?問過之后,就走了。兩顆童心,重歸失落。不過,不一會兒,這個老師走了回來,說,“你們兩個跟我走吧,就編到我的班里?!碑敃r,兩個孩子跟著老師走進教室,頓時感到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從此,他們知道了,這位老師叫“馬老師”。而這位馬老師,陪伴他們走過了整整一個小學時代。

    馬幔然講了一個“老師下河”的故事。那個時候,母親帶了一群孩子,徒步十多里到平定城外的南川河河灘,給學校的農場春播澆水。澆水就得取水,取水就得下到河里,才能用臉盆舀水。當時,南川河的河水已經渾濁,水里混合著工業廢水,河里沉雜著石渣和玻璃,春天的河水還涼,班上的男生自告奮勇要下河舀水,當即被馬老師厲聲攔住,說:“第一次下河要先由老師來,老師不下河學生不能下?!痹捯魟偮?,便脫掉鞋子和襪子,挽起褲腿,下到水里。站在湍急的河水里,她彎著腰,弓著背,一盆接一盆地舀水,汗水滲透了衣背,污水濺濕了前身。老師已到中年,平時就身患高血壓,時不時眩暈,當時卻站在流動的河水里,全然不顧自己……馬幔然感嘆道:“于今想起,令人動容?!?/p>

    馬幔然的文章,讓人穿越回小學時代,以點名的方式列出一串學生的名字,而這些學生的名字,卻引起我妹夫的一番回憶。

    妹夫曾經遇到一個女士,說起來,也是母親的學生。她說,一輩子忘不了的,就是馬老師的好,馬老師的情。她上小學的時候,家窮,戴不起手套,每年冬天,兩只手,都被凍出凍瘡,手裂著口子,流著血,筆不能拿,字不能寫。馬老師看見了,就給她買了凡士林,買了棉手套,給她抹上、戴上,她手上的凍瘡,慢慢好了,以后也沒再犯。她說,50年了,家里許多東西丟了,許多東西扔掉了,唯獨這副手套,她依然保存至今。

    記憶總是在時間旋轉里被磨損掉,經時間磨損而依然留下的,就已經不僅僅是記憶了,而是物、事、人和情感留在人生歲月里的烙印。

    母親在她學生的心目里,留下了清晰的烙印,多少年之后,這烙印依然清晰。母親在我們做兒女的心里,又何嘗沒有留下深刻的烙印。

    印象里,母親那一代,在那個年代,就是個忙。要說,我們上學的學校,也是母親教學的學校,我們和母親,本可以同往同回。實際上,我們和母親,沒有多少日子,可以同往同回。往往是我們放學回家的時候,也是母親送她學生放學回家的時候;我們回到家里,只能在家門口等著母親送完她的學生,才能回來。而早晨,父親母親要早早趕到單位,進行早課;學完,再回家做飯。記得有一天,我也早早起床,鉆進廚房,捅火,坐鍋,燒開水,爬上鍋臺,熬了一鍋玉米面糊糊,但從廚房往屋里端鍋時,被門簾一絆,啪——砂鍋掉在地上,灑了滿地。本想給全家做鍋早飯,結果做下一地糊糊事。后來父母回來,早飯怎么吃的,我已經沒印象了,只有那滿地黃燦燦的玉米糊,煞是可惜,至今難忘。

    那個時代,糧食金貴。農村缺糧,城市缺糧,許多人經歷過了吃不飽的日子。那時,母親做一鍋飯,總是給我們先吃,而我們看看鍋里飯少,就不敢再多吃了,至于父母怎么吃的,我們也未曾注意。我后來回想,母親當時是怎么吃飯的,我是否看見過母親吃飯,都已想不起來。只是聽說,那時,母親在學校,講著課就突然暈倒在課堂上了。孩子們慌了,趕忙呼叫,隔壁的老師聽見了,趕緊跑過來,進行急救,扶起,喂水,掐人中,一個叫蔡玉珍的老師,給母親喂了塊饅頭,母親才慢慢緩過勁來。緩過勁來,就又接著給學生們上課。多少年后,母親查出糖尿病和心臟病,曾經的暈倒是否就是糖尿病突發低血糖的征兆?不得而知。

    不過,物質短缺年代,父母也講究時尚。那時的時尚更注重實用,人們最看重的是手表。父親說,母親作為教師,時時得把握時間,就給母親買了塊上海牌手表。母親說,我的時間好把握,你上班下鄉開會,還是你戴吧。父親說母親戴,母親說父親戴,最后父親戴了些日子,就給了母親。母親戴著手表上班,這在那個年代的教師里是不多的,所以她特別的珍愛。

    特別珍愛的東西,也許就特別招事。一個暴雨天,我們小城的黃土街道,被水沖出深深的溝壕,母親送學生們回家,她讓學生們靠邊走而自己靠溝壕,結果,那溝壕被水漩空了,母親一腳踩空,跌進了溝壕里。好在人沒跌傷,但腕上的手表,卻磕出了一道裂痕。晚上回到家里,母親唉嘆著擦著手表,恨不能把裂痕擦掉。后來,我回老家插隊的時候,母親把這只手表送給了我,我也曾用紗布蘸著牙膏,希望能把裂痕擦掉,但終究不能。再后來,我到了更遠的城市,手表換了又換,卻不知把母親給我的帶裂痕的手表弄哪去了。想起,總是遺憾。遺憾的不是一塊手表,而是保留著母親溫度的珍貴之物。

    母親不再為時間而忙碌,是在她退休之后。那時,她坐在小城的獨院里,給她的孫女外孫女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唱“我們的祖國是花園”。她不曾給我們唱過這樣的歌,我們也未曾見過她如此的歡愉。無奈的是,天不給她時間。1997年,那個奇冷的初冬深夜,66歲的母親,無聲無息的去了。之后,我們與她相見,只能在夢里。

    她和她的學生卻永遠屬于年輕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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