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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吉安的古村
    來源:長江日報 | 胡學文  2021年10月14日08:48

    吉安多古村。

    我第一次出遠門,去的是廬山,懷揣著對世界的好奇、熱情和希望。從北京到南昌,兩天一夜的火車行程,沒有絲毫困意。鄰座一家三口是南昌人,從北京買的烤鴨,拴吊在車窗口,每次過隧道,烤鴨晃蕩幅度突然加大,似乎要飛起來。那趟旅行發生了許多故事,讓我對這個世界更加好奇。再赴江西,去的是井岡山,與魯院的師生一起,收獲亦豐。辛丑九月,我第三次去江西,直奔吉安。贛江奔騰八百里,五百余里在吉安境內,稱得上是水郡。吉安古稱廬陵,后改為吉安。我挺喜歡廬陵這個名字,古雅詩意,彌漫著古典浪漫的氣息。當然,吉安也好,吉和安在漢字里無疑是極受矚目的字,每個字都能掘出文化的深井,是濕潤的福地。歷史上的吉安走出十七位狀元,三千余名進士,更有歐陽修、楊萬里、文天祥、解縉、胡銓這樣至今閃耀光芒的人物,是名副其實的文化之鄉。歷史雖已遠去,而文化的根脈仍在,每一座古村都是發達的根須。

    燕坊古村在贛江與恩江交匯處的吉水縣,始建于八百年前的南宋,現存房屋、宗祠多為明清建筑。燕坊,又稱鄢家坊,村人多為鄢姓。講解者是曾任村干部的老者,說起自己的鄢姓,臉上熠熠生光,如涂了金粉。我見過的講解者中,老者無疑是最具激情的,他不是把講解詞背得滾瓜爛熟卻干巴巴的那種,其解說是從內心流淌出來的,對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有著骨肉相連的熱愛。所謂的如數家珍,沒有家的認同感,珍也會黯淡無光。建筑學博大精深,外行根本看不出,如燕坊房舍“青磚灰瓦馬頭墻,飛檐翹角坡屋頂”,老者講述其特點時,還告知何以然,何以美。從特定位置望過去,群舍如萬馬奔騰,“州司馬第”屋門上的雕刻如展開的畫卷,空靈、悠遠,在寓意之外,讓人有著無盡的聯想,沒有老者的指點,難悟其妙。對突然提出的問題,老者沒有片刻停滯,反有著電光火石的喜悅。如水塘排水問題,他說將烏龜放置其中,龜順孔隙爬行,水道自然就疏通了。古人是有智慧的呀,他這么說時,滿臉都是景仰。已是中秋,天熱如爐烤,戴著草帽,仍覺陽光灼燙。老者則光著頭,沉醉其中,似乎日光的敲打也是享受。在轉過某處牌坊后,看到一捆一捆堆豎的芝麻。常吃芝麻,卻是第一次見到,連忙拍了幾張照。老者笑笑,隨即講了另一個故事。雖然僅有個把小時,卻有穿越了數百年的美妙,離開燕坊古村,很是不舍。

    渼陂古村在青原區,初到已是黃昏了,不過門樓上的字仍然醒目。陂是多音字,逢水遇土各有其音,臨水讀bei,渼是波光粼粼的意思。渼陂,一個既古典又頗具現代意味的村名。穿過門樓,便是祠堂,從祠堂旁側的街道進入,是拐來拐去的小巷,有的狹窄至僅能通過一人。不要說是傍晚,白日行走也有迷路的可能。數分鐘后,頓然開闊,方知真正進入了渼陂村。燈籠亮起,池塘的水閃射著幽暗的光,如魚翻騰。渼陂共有鐫十八口水塘,對應天上二十八星宿,溝渠相連,水塘相通,村莊因塘而靈動,極具陰柔之美。

    渼陂并非因傍臨富水而得名,另有來由。在陜西韓城,有個叫渼陂的地方,杜甫造訪過,并寫有《渼陂行》。渼陂梁氏一族正是從陜西韓城遷徙而來,沿襲的是原村名。在民居外,渼陂有二十棟古祠堂,四個古書院,還有廟宇、樓閣、牌坊等。永慕堂是梁氏的總祠,始建于南宋,三進三棟三天井。與我看過的其他古建筑一樣,沒用一顆鐵釘,全為穿孔斗榫。所謂的能工巧匠,不是手建,而是心造,有著藝術家的想象聯想,才能呈現樸素而奇異的美。我猜想,這是梁氏族人親自建造,而不是從他處請的工匠。北地風格,又融入南方元素,樣式才如此獨特。如果沒有戰亂,定能穿越風雨,可惜元末毀于兵燹。建筑沒了,宗祠的靈魂卻沒有消散。明朝正德年間重建,清朝又重修。據說重修時,正是慈禧執政,大門前“喜鵲聚巢式”牌坊的飛檐翹角做成了“鳳在上龍在下”的模樣,整個牌坊為“官帖”式結構。整座祠堂共有三個官帖式的牌坊,雕有“詩書門第”“斗門閥冠”等字樣。大架構有講究,局部細節也藏著學問。如門口的石獅,左側的雄獅腳踩繡球,仰天長嘶,張揚威猛;右側的雌獅雙唇緊閉,懷抱小獅,乖巧順從。真正的母獅和雄獅一樣兇猛,化石守門,遵從的是另一種秩序和規矩。再如鼓的擺放,鼓面與墻面平行,而不是與墻垂直,是因為梁氏家族出了高官,這是待遇,而不是方式。穹頂上還有幅“冠上加冠圖”,畫面為公雞踩在雞冠花上,意為官上加官。橫梁、牌坊、參亭、鐘鼓、字畫,皆有說不盡的意味。在渼陂村行走,猶如徜徉于文化的河流。

    釣源古村位于吉州區興橋鎮,踏入古村宗祠正是午后,外面熱氣蒸騰,祠堂內倒是涼爽,近墻的石磚覆著凸凸凹凹的青苔,猶如凝結的時光,彌散著遠古的氣息。主人以西瓜待客,說是正宗的興橋西瓜。第一次吃興橋西瓜,甜沙可口,幾個同行的朋友都說是辛丑年吃到的最好的西瓜。

    釣源古村始建于唐末,是歐陽修后裔及宗裔聚居地,現存建筑多為明清風格。整個村莊的布局如八卦圖,而單幢建筑處處可見八卦圖形,或嵌顯于門楣,或鏤鐫于窗欞,或雕飾于床架。當然不僅是裝飾,八卦圖上藏著頗為豐富的家庭狀況信息,如某處主人育有兩男一女,便在窗欞以八卦雕刻顯現。這應該是世上最別致的戶口簿。

    釣源的街道皆石板鋪就,不完全平整,有的路高低錯落,形成梯形,似乎故意引導客人緩行,慢下來方可品鑒村莊之妙。街巷也多是前寬后窄,屋角為弧形,大門斜立,看似“歪門邪道”,卻是另有蘊含。七口大水塘一字排開,取“七星伴月”之意。三只碩大的琥珀色蝴蝶正在水塘上追逐嬉鬧,儼然一幅釣源和諧圖。

    吉安還有湖洲、桑園、陂下、柘溪、塘邊、爵譽等古村,各不相同,卻有一致的地方,如多有水塘和古樟、多祠堂、多學堂。那么多狀元進士,不是憑空產生,皆為重視教育所致。文化是古村之魂,所謂的古并非磚木在時間里穿行的長度,而是魂魄藏于其中,有著難以丈量的厚度。屋舍幾經毀壞,因魂生還。而流傳至今的民間藝術,戰亂也難滅其形。如渼陂村的彩擎、喊船,萬安的獅象燈,吉水的田鐵腳戲,永豐的儺舞,吉安的煙花傀儡等。

    彩擎是巡游的造型藝術,有“臺輦”與“烏車輦”兩種,梁姓家族南遷,同時帶來了北方的風俗。臺輦形如谷桶,方方正正,上樹十字形鐵架,鐵架上扎一橫木,上立三個孩娃,扮飾神像或歷史人物,由十二個壯漢肩輿巡游。烏車輦狀若車輪,車輪旋轉,上下滾動。擇數名童男童女置于其中,演繹各色戲劇故事,如《西游記》《水滸傳》。從正月十五到二月初二,臺輦和烏車輦就是移動的舞臺。觀者摩肩接踵,或許只圖紅火熱鬧,但不知不覺浸潤其中。藝術之生命在于其穿越時空的影響,在于其獨特的魅力,彩擎由北入南,落地發芽,也正在此。

    煙花傀儡是集煙花、編扎、剪紙、雕刻、繪畫、木偶、戲劇于一體的“瓦舍技藝”。起于隋唐燈會,盛于兩宋,亦由梁氏族人南遷帶入。元宵之夜,架設花樹一株,上懸兩米多高的花筒,筒內裝有七層至十一層花盤,每盤置放逼真的戲曲人物與仙佛形象。燃放時,以“地老鼠”引火點燃花盤第一層,逐層依次張開,燃燒燭火,層層一場戲,時時有故事,全臺表演能持續一至兩小時。我雖沒有親睹,但能想象到場面的壯觀熱鬧,亦能嗅到節日的濃香。

    永豐儺舞集宗教祭祀與武林表演為一體,多在大年初二、初三表演,俗稱麻婆舞。初二只穿戴服飾面具在全村挨戶演一遍,稱為“接鐘馗”。初三的表演更具儀式感,演員先沐浴更衣、焚香祭祖,然后穿服飾戴面具,在祠堂前的廣場上表演。這是演給祖先的,是形舞,亦是心舞。既有相互廝打的小鬼,也有手持鋼刃的鐘馗。表演結束,麻婆手捧“太子”前往村莊娶了新娘的人家,寓意為“麻婆送子”。

    無疑,古老的藝術是吉安另一條奔騰的贛江。

    吉安還多美食,自然的饋贈,亦有故事和傳說。初到吉安的晚上,有一道菜,是用豆渣摻少許蔬葉熬燉的,極合口味。這道菜與出生于吉水、曾主編過《永樂大典》的解縉有關。解縉的父親是做豆腐的,豆腐出售,豆渣留與自家吃。某日,解縉讓御廚以豆渣為原料,按吉水本地做法做了一道豆花給永樂皇帝品嘗,永樂皇帝吃后評曰“白如雪,細如沙,柔如杮,鮮甜可口,乃人間極品”。據說皇帝隔幾天就要吃一次,此菜因此名為“解縉豆花”。此菜合口,與其名字并無關系,但與解縉相關,終究多了一種味道。桌上的菜唯有豆花光盤,主家又上了一盤。

    還有一道菜叫霉魚尾,皆魚尾制,圖形也似魚尾,上覆厚厚的辣椒末。與古村雕刻中的蝙蝠、馬猴、牡丹、玫瑰一樣,以諧音寓意,霉魚尾是道美人菜,或者說女人吃了更美的菜。雖是給女士的菜,但男人也喜歡。我這樣不嗜辣的,也吃了兩塊。據說霉魚尾的做法工序甚繁,將魚宰殺洗凈,吊晾至起皺,斬塊置箱,一層稻草一層魚,佐以辣椒生姜,合上紙箱,自然霉變,入壇封口。霉變七日,封壇七日,半月后烹制??梢哉f,霉魚尾是用時間和耐心烹出來的。

    在吉安的古村行走,品嘗美食,感受文化,觸摸歷史,身愉心欣,是一段值得珍藏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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