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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滿族文學》2021年第5期|陳年喜:北京的秋天
    來源:《滿族文學》2021年第5期 | 陳年喜  2021年10月11日08:33

    陳年喜,陜西丹鳳縣人。礦山爆破工作十六年。九十年代開始寫作,迄今有數百首詩歌、散文、評論文字散見《詩刊》《星星》《天涯》《紅巖》《散文》《滿族文學》等刊。獲首屆中國工人詩人桂冠獎,出版詩集《炸裂志》,散文集《活著就是沖天一喊》。

    北京的秋天

    陳年喜

    我曾在北京稀稀疏疏地生活過兩年時間,在順義區李天路,在朝陽區管莊至金盞鄉溫榆河的漫長城際線上,度過了兩個秋天。對于一個中年日深的生命來說,這也是時間與命運的雙重刻痕。

    2015年夏天的某個下午,天氣異常燥熱,我百無聊賴地坐在老家門前的核桃樹下納涼。這是一棵衰老的核桃樹,已多年很少結果,但枝葉在夏季里依然茂盛。頭頂樹杈上的一只蟬,叫一陣,停一陣,毫無規律地停停歇歇。這時,突然接到來自北京的陌生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一位姑娘,在確認了身份后,她告訴我,她們團隊受四川衛視之托,將制作一檔大型詩歌文化節目,邀請我參與創作錄制,有酬。

    半月前,在西安交大一附院,我接受了頸椎手術,在頸椎的四、五、六節處植入了一塊固定的蠶狀金屬件。十六年的礦山爆破生涯,潮濕、地熱與寒冷,漂泊、爆破與機器,我像一只奔跑的容器。金屬礦石經過我的手,水一樣漫出洞口,漫向時代大工業,沒想到它們其中的某塊,在煉石成鋼后又折返回來,以精致的合金形狀給我以回報。此時,我戴著頸托,疼痛沉重,希望與絕望游走于身體的每一個晨昏。孩子在鎮中學讀書,愛人每天在莊稼林里忙碌,家庭收入戛然而止,除了接受邀請,我還能干什么呢?雖然將面對的是一個巨大陌生得讓人害怕的城市與題目。

    節目正式錄制時,已經是莊禾遍熟的深秋時節,我到北京那天,是農歷九月十八。

    如果以長安街為中心,順義區李天路離北京中心還很遠,這里是靠近首都機場的城郊。所有的參賽選手都被安排住在這里的一家賓館里,這里成為此后我們一群人生活進出的大本營。最近的公交站是東直門站,之所以記得它,是以后去往錄制節目現場時,無數次經過它,無數次看到匆匆進出的人流、車輛的居離合分。北京的秋天在色譜上顯然比商洛山深一個刻度。馬路邊兩排長長的楊樹林,葉子正在趕赴深黃,有風無風,都會落下一陣子。北京的底色是灰蒙蒙的,天地一色,甚至包括人群和建筑,而金黃的楊樹,為它們添上了一抺亮色。

    節目的內容是詩人創作詩歌,由搭檔的歌手譜曲演唱,同臺PK,優勝末汰。每期六組,加上一個闖擂組,也就是七組人馬競秀。我的搭檔是上海人,他早已成名演唱江湖。

    生活、經歷、審美與文化的巨大差異,使我和他很難融洽,但是,已經成為一組搭檔,便不容更改。節目組的意思也是希望讓我們兩個種種方面迥異的人,交流、碰撞、撕裂、融合,產生出不一樣的火花。他們知道,這是觀眾希望看到的。

    節目組照顧我歸途遙遠,讓我住在賓館里創作,而別的人,每星期一場PK結束,或勝或汰,都各奔東西了,直到下一場PK開始,才會歸來。而下屆的對手與踢擂選手更具名頭與實力。

    這是一個苦悶的深秋,除了苦悶于永遠無法滿意的創作,更苦悶于孤獨。雖然我已有近二十年的詩歌創作經驗,對于適于譜曲和演唱的詩歌形式與內容卻是陌生的,這是一個新的、巨大的挑戰。更重要的是,每首作品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沒有半點從頭再來的余地。畢竟是PK,誰也不愿被PK下去。

    我開始廣泛聆聽,從美聲到揺滾,從京劇到昆曲,汪峰、楊宏基、于魁智、董湘昆,一首一首地聽??傊?,每創作出一首詩歌,都要聽一百多首歌曲與戲曲,希望從中找到啟示與靈感,希望在PK中給人以驚艷。后來證明,這僅是我個人的設想,個人的一廂情愿。因為譜什么樣的曲,什么樣的演唱形式,決定權在另一個人身上。

    我的搭檔很忙,在他經紀人的策劃安排下,全國各地飛,一場演出接著一場。我們無法見面和交流,他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演唱會上。有時候到了錄音棚開錄,他還遲遲趕不到。我像在進行一場永遠找不到答案的單獨應試。

    秋天越來越深了,每天早晨,楊樹葉子在地上都是密密一層。翻過燕山長城的北風吹過來,驅趕著它們。飛馳的車輪從它們身上輾過,它們像浪一樣蕩起落下,又依然完好,汽車產生的巨大的風速,僅僅使它們分開又合攏。清潔工的掃帚每天把它們歸攏、堆積起來。

    我習慣一個人在賓館外的馬路上走。長長的瀝青道路,大部分時間空寂無人。不知它們哪里來,哪里終,感覺它們永無盡頭。我知道,它們通向繁華,也通向衰落,通向過去,也通向未知的明日。真是奇怪,在我所有節目的詩歌里,竟都是秋天的主題,秋天的孤獨,秋天的哀愁,命運在秋天的來路與去處。

    我經歷過長白山的秋天,喀什葉爾羌河流的秋天,北漠包頭的秋天,唯獨對北京的秋天記憶最深,也常常為它所震撼。北京的秋天是宏大的,有一種無法說出的氣象,它宏大到無邊無際,小到河邊的一株草,大到天上的云,它們是渾然的、同步的,不可分離,那么純粹,又似乎獨立于時間之外,充滿了無形的力道,像一輛古老的車馬,從天邊輾壓過來。它與這片經歷數千年金戈鐵馬的滄桑同色調、同重量,也同速度??偸亲屓烁杏X它的色彩、它的命運,就是整個北方的歷史與命運。北京的秋天幾乎沒有雨,每天都是晴天,沒有霾的時候,天空也藍得通透。

    我喜歡北京的落日,在遠遠的天邊,它慢慢向北方的山尖落下去,那最后的反光異常純冽,比它在東方升起時,要壯烈得多。它們落下去了,把一縷縷余焰留存在云彩的邊上。

    從2015年秋天開始,我與一群來自天南地北的詩人們一直PK到冬季結束。他們的名字和身世我差不多都忘了,像我寫下的那十四首歌詞。

    他們大概也一樣。

    在巨大的北京,皮村是個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小村子。

    我至今弄不清這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原住人口,多少外來者。低矮擁擠的建筑,擁擠的街巷,無欲奔跑的狗,本顏土色的人流,讓它更像一個村莊。它只有一條主街道,人流挨挨,最熱鬧的是下午七點以后,從四面八方下班的人們回來了。

    皮村的上空每隔兩分鐘就有一架飛機飛過,巨大的機翼被陽光在地上投下影子。發動機的轟鳴聲貫穿雙耳,更深夜半,常常把人從夢里喚醒。

    皮村工友之家,就在主街背后一個租來的大雜院里。

    這是一個奇異的存在群體,機構的人來自天南地北。這是一群熱血的人,成立了打工文化博物館、農民工子弟學校、工人文學創作小組、維權工會、公益商店。每個人拿著低微的工資,忙忙碌碌。這里更像一個傳說中的烏托邦。

    結束了電視臺的節目錄制,我就來到了這里,做了后北漂一族。

    開始的時候,跟隨貨車去北京城各個捐贈點收集捐贈來的衣服與各種日用物品。在大半個北京城的機關、學校、企業、商場門口,都有一個紅皮的捐贈箱。我們每天把它們打開、清理、鎖上。第二天又是滿滿當當。收來的衣物雜物,經過分級整理,一部分在公益商店里以極低的價錢出售,賣給需要的人,換取機構的運轉經費與工人工資。一部分再捐往邊遠的山區和非洲。分揀衣服的女工說,東北人愛花花綠綠,西北人愛灰灰土土,非洲人愛寬袍大袖。

    這個工作一直干到2016年的秋天。

    秋天,我到了工友之家工會。所謂工會,也就三四個人,沒有辦公室,會議和工作就在集體宿舍。工會的工作主要是組織周圍的農民工們看電影,組織文藝演出,工人生活調研、維權、業余娛樂。所有工作都是無償的,活動都是免費的。后來,我到過舊金山碼頭工人工會,發現兩處職能相同,但區別是美國的工人工會是會員繳費制,而前者,在硬邦邦的現實中,更具理想色彩。

    整整一個八月,我們都在做工廠工人生活調研。

    如果不是沿門走戶地走訪,誰也不會想到,在這片看似不大的村莊里,竟有近千家小商品加工作坊。它們像一滴滴水,隱匿在波瀾不驚的大海里。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白天隱匿于工作臺與機器的轟鳴里,晚上隱匿于夜色和宿舍,仿佛看不見的影子。它們向這座巨無霸城市提供著家具、玩具、裝飾品、廣告牌、游樂場的設備……

    2016年皮村的秋天是燥熱的,燥熱得像溫榆河的流水,沒有一絲波瀾。

    李小毛的老家在河南開封。他二十八歲,來北京三年了。我們見到他的那個下午,他穿著一條印著美國國旗的大褲衩,光著上身坐在院子一角納涼。汗滴把他脖子上的那塊塑料吊墜也打濕了。他有一下巴好看的小胡子,受傷的手上套著紗卷,像戴著一只拳擊套。

    他的左手大拇指被機器切掉了,兩個月來,在養傷和等待老板賠償中度過每一天。他說他十六歲就出門了,到過溫州,到過福建,后來一個人跑到北京,先在工地和水泥沙子,后來經人介紹,就到了皮村的一家家具廠。這也是這個時代無數鄉村青年的人生軌跡,大同小異而已。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生存圖景,在異常駁雜的囂聲里,他們顯得異常隱匿。

    李小毛工作的家具廠主要生產高檔床具,他的工作是做床頭雕藝。他說他原來在溫州做過鐵藝,兩者相通,他做得很拿手。我想起在家具車間見到過的場景:一塊塊木板,經過截、鑿、雕、刨、磨、上光、上色,拼組在一塊,組成一件絕妙的物件。最后擺放的地方,該是怎樣的深堂豪宅?

    李小毛2015年結婚,他的愛人是位四川成都姑娘,具體地說是他的下手。一些材料由他開始,到姑娘結束,美不可言的一件藝術品在兩雙手上完成了生產和傳遞。

    為了不辜負心愛的姑娘,為了讓朋友們見證愛情的幸福,新婚之夜,李小毛向老板借了一張豪華大床。他說,這張床頭他做得分外用心,擺在十幾平的出租房里的那個晚上,真是熠熠生輝呀!

    那一夜,他們沒敢在這張床上度過一生里唯一最重要的時刻,搭了地鋪,天不亮,趕緊給廠里拉了回去。我后來寫過一組關于皮村的詩,其中《新婚記》,記錄的就是他們。

    小毛的愛人下班了,給我們端上了果盤。蘋果和鴨梨削切得和她一樣小巧、精致。

    從院子出來,太陽正在落山,秋天山高水長。夕陽最后的余光把通往溫榆河的一行銀杏樹齊刷刷地統一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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