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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滇池》2021年第9期|成向陽:錦衣書簡
    來源:《滇池》2021年第9期 | 成向陽  2021年10月11日08:37

    逆光走過繁花叢

    詠華君:

    平凡的一天,聽見窗外唧唧的鳥叫,你心可安?

    我不心安,所以一早起床就走個遠路去吃胡辣湯了。在太原卷煙廠邊的底樓,小小門店,河南逍遙鎮人家的生意,不是老客的一般人都不太可能找得到。而我是去年冬天一個黑黢黢的下雪天的早晨打著手電找到的。

    找到時,心里一瞬間明亮。

    詠華君,如果你與我來吃,胡辣湯一定要大碗優質加肉的,草帽餅則可各自來四兩,飛快地一氣吃完,在被胡椒充分渲染過的唇齒與鼻息中,羞愧感便會迅速灌滿全身,我們便可以有一點勁頭去干活了。

    我們活著,也許正需要一點點羞愧感隨身,始知什么不該做,什么該趕緊去做。而時至今日,這一點可以鼓舞生活繼續向前的羞愧感,我似乎只能從食物與日常之美中去尋找了。

    譬如早晨的逍遙鎮胡辣湯,譬如此刻逆著晨光穿越的繁花叢。

    逆光走過花叢間彎彎曲曲的小道,繁花喚起萬千體內的恍惚,一瞬間我想只要走出這道光之幕,一定就可以穿山過海一路走到往日的你身邊。

    繁花開得到處都是,繁花就是往日春天里的你與我。

    那時的你與我都還是個小孩子,但我竟還沒見過你,你來到你的泡桐下,泡桐就開紫,我來到我的楊樹下,楊樹就飛白,你我一起來到槭樹下,槭樹也開青青黃黃的小花。

    但,你的故鄉有槭樹嗎?我的故鄉真的沒有。

    你有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悄悄跑到過一棵槭樹下,問它究竟開不開花?

    今天是第一次,我發現南沙河邊移栽的槭樹竟然也是開花的。而我前幾日深夜月下所見的,其實正是這些花葉一并婆娑的槭樹啊。

    昨夜我從外面看開花的槭樹回來,喝水時偶然就玩了一個測人性的微信小程序,才突然發現我原來是被謫仙人和轉世佛包圍的一頭暗黑惡魔啊——獸性、妖性、魔性都爆表,而神性與佛性皆是零,至于人性,只一半稍多爾——我原來竟乃半人。

    但這個結論很好——因為惡魔是不需要轉世的,他充分瘋魔過這一輩子就已足夠,恰與我的心態暗合。尤其是,恣肆而活的魔是有朋友的,譬如美猴王,譬如牛魔王。而佛與仙則未必,誰敢說彌勒佛是太白金星的好朋友呢?而之于人,似乎已只有朋友圈了。

    但是,在這只能充分活過的一輩子里,我想每一天都能發現、都能重溫一點點日常的永恒。詠華君,永恒也許正在轉瞬消逝的日常平凡里,在被樹木沾惹的夕光中,在早晨被玻璃窗過濾后的鳥叫中,在此刻我吞吞吐吐寫給你的書信中,在頂樓的馬戲團樂隊的手風琴聲里,在窗外提著水管的園丁偶然看向我的一眼里。

    我相信,這些毫不足道的日常正支撐著我們的生活,正開啟著一種可以隱隱期待的遠景,那里面,有開敞的秘密,有某種溫柔的法則。而溫柔,正是溫柔,才讓我與窗前的白脈椒草一起開口與生活說話。

    這日常中平凡流逝的永恒與溫柔,也許值得我們每一天都睜大雙眼,看清眼前的事物,并盯緊搖晃著的地平線,并盡可能雙腳站穩握緊雙拳奮盡全力地活過每一分,每一秒。它太美了,我們要努力讓它慢下來。

    緩慢里才有靈魂。

    詠華君,此刻的鳥在叫,鳥叫時,我看見你與別人在談論著一部日記。我必須大膽說,這部日記讓我看到了一部作品在它時代的具體命運,以及它在產生與傳播過程中的全部社會細節。有趣的是,我們——就這部日記展開激烈談論的你與我——作為參與者,其實正在豐富著一部作品的歷史。事實上,如果偶爾扭回頭去看一看,會發現歷史中幾乎所有產生過爭議并流傳至今的作品,無不是在其時代的萬千困境中爭取作為一部作品的自由,而那些伴隨作品而生的細節,早已經被時間埋葬于塵灰之下,成為驗證那部作品強大生命力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碎屑。所以,詠華君,無論那些反對那些贊美多么激烈,真的是不重要的,它和千年前百年前飛出城市窗口的一點點飛沫并無多少區別。

    所以,作品自有作品為證,作品也只到作品為止,其余的都是喧囂,不如且聽窗外的鳥叫。

    鳥叫時,我忽然就想停下手中的一切,為你勾勒一下這一刻我所在的城市,勾勒一下這一刻的我自己。因為鳥叫聲只要一停,城市與我便都已不在這一刻的永恒中了。

    鳥叫時,火車正貼著平原與山巒,從南向北穿越城市,像平凡而難以心安的每一天一樣喚起羞愧;鳥叫時,火車貼著山巒與平原,從北向南,再次穿越這個城市,也像平凡而難以心安的每一天一樣喚起羞愧。每一天,每一刻,這個城市在東面的火車聲中都越過我窗前的一棵榆樹向著西面多生長一點,又越過一條與鐵路幾乎平行的河流,繼續向著西面再多生長一點,直到遇見南北延伸著的山巒,它才停下來,才把山朝更上面努力擠一擠。

    它,這龐大的攜帶著我生活的城市,一直在長,向著四面八方,它的生長讓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的時候,我就想拼命地說話,就想拼命地把說話的空間再向上面的山巒努力撐上一撐。

    那些山巒之下,曾經豐富的礦藏,一度支撐起這個城市生活的往昔。那些山巒之上,夕陽的余光似乎在想象中永恒。

    詠華君,到了黃昏時,它會無辜而溫柔地照耀面山而行的我,恰如難安而羞愧之昨日。

    (庚子年,谷雨前,并州小石山房)

    谷雨:草香、鴿翅與槐花餅

    詠華君:

    在長長的午覺后醒來,天陰。陽臺窗口像個打印出來的二維碼,掃一掃,就進入一個落雨的黃昏。水汽很飽足,窗口下方的白鐵皮屋頂上雨水清澈,那一圈圈飛快涌現又消逝的漣漪,閃亮恰如近來心事。

    但這雨又下得太過短促,以至于我不能有足夠的醞釀去把這幾日慢慢寫給你看。

    這幾日風一樣就吹過去了。這幾日風一直在吹,樓群與樹梢之間,風聲呼嘯,尖利而漫長,這是這個城市夏日將來的征兆之一。風也帶來了四面八方的草香,窗外,廣場,街道的綠化帶,到處可以看到沉默的園丁。他們一個一個推著、舉著修剪機在草坪與灌木身上勞作。那飛濺的青草碎屑,那撲面而來的好聞的植物氣味,是城市夏日將臨的另一個征兆。

    我羨慕這些包圍在草香之間的園丁。他們擱置了心事,他們在草香之間懸空般高大而靜穆。

    詠華君,我總是愛著新鮮的草香,就像愛早晨的日出與河畔飲水的馬群。它們都冷靜、溫柔而熱烈,都能將我推入瞬間的夢境,又使我倏然間清醒并長久感恩。我曾想,我可以不要一整夜的睡眠,甚至不要食物與篝火,只要帶著昨夜濃郁的草香,就能一人一馬靜待對岸的日出了。

    所以請不要奇怪為什么我總是喜歡停留在那些草坪或綠化帶修剪機砰砰砰嗡嗡嗡的響聲范圍內,為什么總要閉上眼睛繁忙地翕動鼻翼。我只是想更多地吸收那些來自植物的新鮮賜予,只是想短暫地在青草的迷戀中做一小會兒白日的美夢。

    而整個上午我做的正是這一件事,站在城市廣場環繞的紫藤架下,聞綠化帶修剪機送來的一份新鮮的金葉女貞香。我甚至走到那臺修剪機的跟前,俯身在剛剛修剪過的女貞身上聞了一聞,那份濃郁的甜香,真是無可言喻。

    無可言喻的還有鴿翅。城市的廣場上總是聚著一群群的鴿子,正如鄉村的樹下總是聚著螞蟻。稍稍不同的是螞蟻總是精瘦,而鴿子又總胖乎乎,即使被一個戴口罩的學步小女孩驅趕,也是不慌不忙,飛上去又落下來。但它們扇動的翅膀卻讓我吃驚,它們扇動中的翅膀不僅僅帶來視覺反復調整后的清晰與恍惚,更重要的是,它帶來了時間緩慢聳動的流逝感。

    像河水一樣,鴿翅的振動讓時間的流逝在眼前定格,并帶著響聲一點一點放大。靜觀者之心,會因此而緩緩加速。

    是啊詠華君,鴿翅振動著從我身邊帶走了時間,我相信,它也帶走了你的。雖然你更迷戀于春日的花朵而很少留意那些胖乎乎的鴿子究竟如何扇動翅膀。但時間又能饒過誰,像對待我一樣,它也掠過你的窗前花圃,帶著花朵消失于下一個季節。

    作為時間隱秘的攜帶者,鴿子們咕嚕嚕轉動的小眼睛里有我們流失的能量。所以,如果它恰好落到你窗前,請盡量不要與它長久地對視。這些天外的來客,禮送出境即好。其實,它們也會飛快地自行脫身——有更新鮮的時間在遠處召喚著它們前去。

    所以真是快啊,一個節令又一個節令都在鴿翅聲中飛速消逝。而去年時令我憂愁萬端的紫藤竟又開花了,遠望巍巍然,如一座花朵堆起的云山。但我不愛這滿架垂掛如流蘇的紫藤,它們,其實是安靜而鮮艷的帶毒者。它們將攜帶這份鮮艷開過整個夏天,并安靜地遺下帶毒的種子。但有那么多的孩子愛它的花,愛它長豆角似的種子,嘴饞的人還食之津津而不怕肚子痛。但這又能怪誰呢,這世上偏偏有人就愛肚子痛,正如我之愛日常的憂悶以及你的——愛日常生氣。

    所以,我真同情那些愛吃紫藤的人,卻又不以為怪。不以為怪的時候,我就可以空著一張肚子去大吃我母親剛烙的槐花餅了。

    詠華君,忘記對你講啦,這幾日的風也漸漸吹開了一樹一樹的槐花,而槐花開時正是我大快朵頤之時也。少年時在老家,清明后便時仰高樹,看屋后的槐花到底開了沒有。等到得谷雨,風吹幾吹,雨潤幾潤,院子中就可以聞到槐花香了?;被ㄏ聵?,便可以燜飯、烙餅、拌餡包餃子。但我最愛吃的,我母親也最愛做的,還是槐花餅——

    白面以為漿,槐花灑拌之,調勻攤上鏊子,在滋啦滋啦的陣陣輕響中,一張薄而金黃的槐花餅就可以趁熱吃了。

    吃槐花餅時我愛反鍋蓋以盛之,一張熱餅攤在鍋蓋上,手持蓋柄,就可以轉著圈兒吃而不覺絲毫口燙。此一節,乃兒時智慧,我還從未對人講過的。

    而進城后槐花餅不得常食有數年矣。其實這城市是號稱唐槐之城的,谷雨后槐花也一樹一樹開得人心亂。但我撒不得野,使不得蠻,爬不得樹,亦無登天之梯。有一年我實在沒忍住,就袖著一根鐵絲做的鉤子,乘夜去了附近的一棵老槐下。等努力站到一塊石頭上,我就帶著偌大志向,朝頭上開得噴香的老槐使勁啪了一鉤子。只是——老樹幾乎一動沒動,我的鉤子卻脫翼而去不見了。

    樹下摸黑找了半晌,一抬頭鉤子卻吊在樹上。滿樹的槐花白白的,竟都不是我的。

    而那一夜的槐花餅,我其實最終還是吃上了的。詠華君,你能想象一個深夜圍爐騎馬一般烙餅人的模樣嗎?他深愛著窗外的草香與清晨的日出。

    (庚子年,谷雨,并州聞鐘齋)

    重瓣朱槿的第二朵

    詠華君:

    家里的重瓣朱槿開了,需要說于你知道,因為我記得自己曾經說過,要與你“木槿為號,相遇于烽煙旅次”的。如今這陽光無限推送的窗外雖不見烽煙,但遠門是輕易出不得的,只好細說一朵木槿,遙為長思吧。

    花開了一前一后兩朵,仿佛約好的兩個急匆匆的信使,第一朵幾乎凋謝在晨光里的時刻,第二朵乘夜盛開了。雖然不是在同一天,但它二者在時間之中的距離,我差不多可在一次大醉之后一覺睡過,或者再睡上一覺。

    雖然我其實并不常常大醉,尤其是即使真的大醉,我也是要昏昏然早起的。你問我這樣昏昏然早起來做什么,那當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了。真的什么也做不得時,還可以發呆、假寐,做一小半的晝寢之獸。

    在我的觀察中,重瓣朱槿的第二朵開得較有法相,兼藏并蓄又緩緩不言的樣子,而第一朵有點像飲酒時的我,完全無城府,又是個自由散漫派,忽一下的就把該說不該說的話全說完了。

    她也可能是受了暗傷,在蟲豺暗布的來時旅途上。她需要爭取時間,在茍延殘喘之后。

    但無論前后的哪一朵,重瓣朱槿這樣的花在我看來,都攜帶著無盡的秘密,要與時間來一番隱隱的抗衡。就像衣帶里藏著一封密信,或帽檐里夾著密碼本的女人,她們想要藏在日常時間的煙塵里,釋放能量,有所作為。但一切的密信和密碼其實都是藏不住的,即使對攜帶秘密的人來說,秘密也從來不是一種成就,而是期待被解脫的一身重負。所以重瓣朱槿總是顯得沉甸甸的,它似乎總是有心事,側身低著頭,又努力著想抬起來。以至于我脫離了常識,暗自思忖,它名字里的第一個字,究竟是讀沉重的重,還是讀重疊的重。但無論它讀什么,重大概都是秘密的代言者,前者是暗自里的表征,沉甸甸的;后者,可以說是一種袖里乾坤吧,重疊了,就有秘密存身的偌大空間。

    但這樣粗糙的文字學解密又有什么意思呢?詠華君,當心領神會,什么都不說透,才是最好。

    但秘密總是會被說透的。這有時候要帶著朱槿一樣暗紅的血。當秘密一旦一瓣一瓣綻開在夜色里,當灰塵的顆粒在花盆后的陽光中清晰可見地升騰,花朵秘密的使命就結束了。攜密者沉重的壓力瞬時間解脫,像一下終于浮上水面的潛艇,可以被愛情的嘴唇迎接,也可以被炸彈鋪天蓋地間轟炸,但總之,天空是真的好美啊。

    重瓣朱槿似乎也正是這樣,它感嘆著天空真的好美呀。所以我并不奇怪,為什么它的花朵在枯萎時反倒更加好看而自如,如一腔秘密都說盡,可與風月同此天地而無愧無憾的樣子。尤其是你從背面悄悄看過去,她很嫻雅,很安靜,甚至很喜悅,雖然悄無聲響,雖然顏色正漸漸褪盡,但恰因此可以長長久久,安安穩穩,肌理和暢,于綠葉中,像一個偉大的老嫗縮身在孤兒院游戲的女孩群中。

    我敢說,第二朵幾天后一定也是這個樣子的。她送來的是夏天即將來臨,而她的姐姐,或者早殞的妹妹,送來的是春日已經結束。

    詠華君,春日已盡夏日將臨的時刻,我終于睡了數月以來的第一個長長的好覺,雖然昨夜也并未大醉,雖然昨夜也飲了酒。

    酒醒時,下床穿衣,我發現我的衣竟還是四五年前的衣。穿上這四五年前的舊衣時,我忽然驚覺,四五年前熱愛的、親近的、相與飲酒的人,竟已寥寥無幾了。

    在舊日親近者寥寥無幾不如一件舊衣能得長久的寂寞的早晨,窗臺上陽光下的重瓣朱槿的第二朵開放了。

    我細細說于你知道,以為無可旅次的一份長思。

    (庚子年,春盡時,并州聞鐘齋)

    崇善寺的雪糕與山口百惠

    詠華君:

    天熱,一下子讓人猝不及防。衣柜里的夏日衣物還沒翻揀出來,夏天已迅速搶占并坐穩了它的位置。大街上的鑄鐵燈桿與不銹鋼垃圾桶是發燙的,公交車上塑料座椅是發燙的,35度左右的溫度啊,貼身的秋衣秋褲是發燙的。

    弟弟說,今天我的太原熱過了他的佛山。

    尤其發燙的傍晚,下班過河時,我在忽然一下就變得空蕩蕩的公交車上,發現一本被遺忘在對面車座上的《知音》雜志。一瞬間,“知音”這兩個字讓我在恍惚中覺得久違了的親切與熟悉,讓我重新想起你來——在奔涌的汗水中,在從車窗里迅疾灌入的河上涼風里,我想起你來了,想起我需要重新專注,去認真描述這知音被遺忘時飛快進駐的夏天。

    夏天開始的時候,我開始習慣在嘴里插上一根雪糕慢慢踱過崇善寺的黃昏,看一只貓逆著光從夕陽籠罩的月門洞上穿越今古。在夕陽中,在夜晚到來前,我愛上了緊貼舌頭帶來冰涼粗暴感的一種又一種雪糕。它們有許多種,滿滿當當塞在唐久便利店進門處的冰柜里,像彩色的藥盒兒塞滿在隔壁的藥店里。我迅速依賴上它們,我無法不依賴它們,一種從口腔開始的夏日療愈。但雪糕真的挺貴的,甚至比藥片還貴,我前天買了三個醉花櫻是十九塊八,昨天買了兩個橙子芝芝是十三塊六。今天我就只買了一根冰棍,兩塊錢,也很好吃,它的名字是“粽子熟了”——冰塊里封凍一塊帶紅棗與豆沙的糯米,我很喜歡。

    嘴里塞滿一塊涼涼的紅棗豆沙糯米冰棍走過崇善寺的黃昏時,我覺得寺門前的兩只鐵獅子也是開心的。它們咧開的大嘴今天笑得自然,一點也不勉強,和開門捧著小米出來喂麻雀的老僧笑得一樣。

    老僧一次一次把黃燦燦的小米撒到寺門左右的兩只大碾盤上,小麻雀就一群群就從槐樹上跳下來。一起從樹梢、檐頭、墻頭上下來進晚食的還有高深莫測的喜鵲,以及胖乎乎的鴿子們。它們落在碾盤上,不慌不忙吃起來,它們的小米是富裕的,而我叼著一根冰棍從一只碾盤走過另一只碾盤時,嘴里早已是空空蕩蕩的了。

    詠華君,我還是懷念我們小時候的老冰棍啊,硬邦邦的,糖精甜得濃烈,被它硬邦邦地塞滿嘴巴說不出話來的感覺是多么值得留戀呀,好像可以一直不說話從學校門口順著斷流的河床吃到家門前,還可一直接著吃下去,吃到今天。但那樣的老冰棍和舊日子畢竟早已過去了,如今的冰棍只能從寺門前的一只碾盤吃到另一只碾盤,就沒有了,而你走出去好遠,一回頭,小麻雀們竟然還在吃。

    真讓人生氣。

    紅棗豆沙糯米冰棍吃完時,我一揚手偶然發現拇指寬的竹片上有印刷體的字跡,認真一看果然是有一行字,反過來一看也是一行字,正面是“升職加薪符”,背面是“有錢有顏符”,這真是美好的祝愿啊,無論正反,一瞬間都讓我有點感動了。尤其是,聯系到冰棍之外撲面而來使我脫不開身的近來現實,我真的是不能不感慨了。

    我甚至都以為,這竹片正面與背面的符,是崇善寺門前擺攤卜卦的人趁我不注意偷偷印上去的。這些替人卜卦者,男的女的都有,都是衣裝古舊,臉上裝著世界奧秘的樣子。他們生意很好,面前總坐著一些年輕的女孩子,伸著一只迷惘的手讓卜卦的人握住,喃喃地說著些什么。

    那些卜卦者以前也常??粗?,用下巴與眼神暗示著我上去坐下來,也伸出一只手給他們握一握。但他們后來似乎放棄了這樣的想法,我于他們而言,已經是一個不言不語每日過路的熟人了吧。

    但是明顯帶著心事,我想他們對我還并不死心。

    詠華君,這夏天最開始的時候,我是心事沉沉的。面對一根冰棍之外的生活,我感到自己是如此慌亂,如此焦灼,如此覺得自己仍與十多歲時面對數學一樣虛弱,一樣被人反復擺弄著卻無力反擊。這種很糟糕的感覺就像前天深夜里的小腿抽筋,那么一小塊腿肚子上抽搐著的疼讓你全身發僵,讓你感到平靜再也難以堅持,讓你想蹬著腿腳狠命掙扎,又想干脆放棄這種根本不解決問題的徒勞反抗。

    而我已經不再是十多歲時了啊。夜晚包裹著我,帶著一條抽筋的小腿,分分秒秒,踏進了中年。

    我用抽筋的中年小腿使勁踢蹬的這個夜晚,窗臺上放著的重瓣朱槿,前幾日還開著的那一朵,忽一下就脫離它的枝頭,掉到樓下人家的窗臺護欄上。

    這是我第二天早上才發現的。我想下樓敲門去索要,那凋謝的一朵失去顏色的花我還可以夾在一本新書里做成標本的,但最終我還是沒有去。我怕那家的女主人問我每次澆水時為什么總會滴漏一些到她家窗臺上的事。

    詠華君,帶著這種謀事而不成的無力感踏入中年后的夏天時,我愛上的另一件好東西,是山口百惠的歌聲——那種我無法捕捉在手、無法準確定義的既飄渺又熱烈而濃情的天籟真是恍如拯救。我徹底敞開自己,從早到晚讓它們灌滿我的耳朵,讓它們久久回蕩在我的心靈深處。它們讓我感到不堪的生活仍然是足以留戀的,仍然是值得鼓起一份余勇去面對并克服的。

    就像我前天深夜帶著抽筋的一條腿在無法入眠時起身看的一集美劇里的話:你不能忽視你的痛苦與沉重,有人告訴你要忽視它,對它閉上眼睛,至少不要去直視,它的確可能因此而短暫消失,但這會使你的內心更加軟弱。你得隨時提著這沉重、這痛苦去行動,時時刻刻記得它,讓它成為你內心的一個部分,直到你能夠輕易揮舞,它會無限增強你的力量,所以來吧,拾起地上的這把重劍,我們再來一次。

    這是在峻嶺的教堂中,一個電閃雷鳴的深夜,一個老年修道院長對少年騎士圖里說的話。我忽然就聽到自己心里去了。詠華君,和那個要去為國王送一封信的圖里一樣,我們也許同樣懷揣著一封關系重大的密信,需要帶著沉重與痛苦,送到一個尚不可知的終點。

    所以,我決定要越過這籠罩在頭頂之上的迷霧,越過這夏日開始時心頭的種種不堪與折磨,帶著一條抽筋的左腿,重新鼓舞著走向清醒的早晨。

    早晨我清醒著出門,一抬頭,槐花仍在白,泡桐花仍在紫,空氣一塊一塊的,供應著不同的香甜。很美好,只是我忽然感到,這些頭頂上的花啊,真是要比我們這些人對生活來得更赤誠。

    你看,它們一心一意從春天開到了現在,它們還要一心一意,從現在一直開到時間里的終點。

    它們也有一封信要送,送給我,送給你,也送給無數迷惘的、喪氣的、但一顆真心猶存的人。

    它們正赤誠地跑在長路上,像騎著黑馬蹚入了大河的那個少年。

    (庚子年,立夏前,并州崇善寺)

    尋找魚腥草

    詠華君:

    翻《中草藥彩色圖譜》,尋魚腥草。在第405頁找到了,這是典籍中的第860條,一種腥臭的植物。

    別名臭菜、臭根草、臭靈丹、側耳根。

    之所以找這味草藥,是年來我常服魚腥草復方口服液,用來防治上呼吸道感染,還將其熱情薦于熟人,非常有效,所以就很想知道它究竟為何物。

    對有效的東西,我常想求根問底,以求效用翻倍。這算是我的一個經驗,也是一個功利主義者的毛病。

    但這一查之下,就不想再服它了,只因名字太壞。由此看來,我不僅好貌相,還愛因名而加青白眼,這真是不太好,但也真是沒辦法。

    但也可能,好東西都有一個壞名字吧,恰如時下的壞東西都有一個好名字。所以,魚腥草日后怕還是要服的,因為人不能因為一個壞名字而不治自己的病。

    病才是真的麻煩,恰如麻煩都是必須去解治的一種病。

    但詠華君,我今日為尋魚腥草而翻藥譜,最強烈的感受,還是別一種。那就是幾乎我們身邊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樹、每一朵花,都是藥。譬如你窗外種的臘梅,你天天跑去看的木槿,你好奇不解的旱金蓮,以及我窗外的丁香、合歡、槐花,窗臺上日日凝望的虎耳草、金錢草,連帶窗外墻壁上的爬山虎,都是藥呀!

    這么多的草藥羅列在大地上,我們的身體該是有多少的病痛啊,以至于上天如此垂憐,降下這許多止痛解苦的草木來,只留出一分半壟的空隙供我們駐足,并偶爾透過它們的枝葉眺望遠方。這讓我忽然覺得有點奇怪,仿佛夢里置身于龐大的藥店之中無法找到出去的門扇。

    難道真的是這樣么——這些日常植物與藥物之間,有著怎樣的距離?又有著怎樣的聯系?而典籍煌煌,就在眼前。黑紙白字,圖文并茂,中西對照,條分縷析,證明它們的確各具藥性。而于我這個閑翻典籍的人而言,它們已是那些彩色圖片中看起來十分陌生而怪異的藥用植物。與我們日常經見的、熟悉的、喜歡的花草樹木已經距離甚遠。

    也許無論什么東西,一論實用,距離便遠了吧,也就顯得陌生而冰涼。

    就像這些歸入藥譜的草木,也許它們真的都是藥,但,我們一旦真的病了,哪里靠得住這些身邊觸手可及的草木呢?又怎么敢把自己的性命托于草木呢?細細想來,我們對它們其實真的甚為陌生,真的還十分無知,以至于不能透過那層日常的可憐經驗,抵達它們的根性深處,抽離它們作為藥的化學部分為我所用。

    這又使我想到,我們生活中有意無意之間積攢起來的熟人,亦如這些草木——也許的確各具所能,但我們還遠遠不足以接近他們的本性,只是在遠觀中模糊地窺見了一絲半縷可供賞玩的優點罷了。這樣的熟人,無事尚可通有無,遣閑情,遇大事則幾無一用矣。

    你我怎能將身家性命寄于這般熟人呢?須知,我們還遠在他們之外,如在一棵高高的合歡樹下幻想與花心中飛舞的蜜蜂談生意。

    它嗡嗡嗡嗡的一陣,就飛走了。你再多說幾句,它就要落下來,蜇你一下,毫不客氣。

    但詠華君,莫要悲觀。今日閑翻藥譜,也有一些暗自驚喜,因為發現了許多可愛可喜的名字。譬如:

    野馬追、鹿銜草、仙鶴草、鴨跖草:它們的志向都長著腿腳,它們唇吻親切,表情憨厚。

    飛龍掌血、虎掌南星、綿馬貫眾:你說,它們像不像金庸小說里的功夫煞星,手段狠辣但并非惡人。

    救必應、獨一味、十大功勞:前者說大話而不慚,卻亦有幾分功夫。而后二者真是敢于驕傲。

    阿魏、青黛、陸英、昆布、馬勃:都像我們朋友的筆名,善寫小說。

    望江南:我喜歡的最后一個名字,它讓我無限地生出對前世與故人的紛紛想念。

    (庚子年,立夏前,并州小石山房)

    貓夜啼

    詠華君:

    隔壁貓叫。嚶嚀凄清如小兒夜啼,讓夢中驚醒者一陣陣心慌——直以為是夢境未斷,而忽然轉折掉進了下一層。

    我本做著一場美食與泳池的好夢,但吃的什么在聽見貓叫的一瞬間便全泡了湯。

    這讓我憤恨。

    我起身走到門前,想摸黑找根棍棒,突然推門出去把樓道里的護欄使勁猛敲一通,但那貓叫聲忽然間微弱了,它似乎不是在樓道里。我返身回到陽臺上,想開窗把鐵護欄使勁敲一敲,好把那藏在隔壁陽臺上的貓嚇一嚇,讓它停止這深夜凄苦的哀叫。

    但我終于還是沒有去與樓里夜哭的這只貓正面對抗。我深信,夜哭者肯定有自己認真的理由,即便它是一只貓。我更相信,驚嚇深夜的一只有理有據的貓是種不祥。如果真的與它針鋒相對,真的將它劈頭蓋臉地趕跑,它回頭時哀怨的眼神會在一瞬間把我從立定處推遠,遠得回也回不來。

    貓是有這樣的力量的,詠華君,在深夜的劇集里,它們據傳是巫的前身。所以就且由著它,讓它繼續為了饑餓、為了病痛、為了性愛的折磨而哭泣吧。

    這真是受苦。

    這只反復用深夜的哭聲為我勾畫自身哀苦形象的貓,或者這幾只貓,我其實常常在樓道里碰見它們。它們的毛很長,個子也很大,有些形銷骨立的瘦,站在洞開的窗口前,常常像一只落魄在夕陽里的病虎。

    在樓道這樣的人間角落,它們本該是享受到與它們作為一只貓相應的待遇的,比如充足的食物、溫柔的床鋪,以及恰如其分的愛人,但是,它們似乎并沒有得到這些。它們難得安穩,需要四處流竄,需要扒開我門前的垃圾袋,需要在我早上一開門時喵嗚一聲竄進來,尋找片刻安慰。

    這時候常常是冬天,樓里很冷。但我實在無法安慰它們,它們只是會讓我感到慌亂。作為生命,它們沒有得到該有的對待,在我這里也沒有。這是一定的,所以它們哭,帶著凄苦的訴求,從冬天一直到春天,再從春天一直到此刻的入夏。

    它們幾乎無一日不哭,無一夜不求,如同教徒在絕望時的喃喃禱告。

    詠華君,我覺得這樣的哭求是可以理解的,這并沒有什么不可理解。即便這是一只讓入睡者無法再入睡的貓。

    實在無法入睡了,我就臥聽山口百惠。耳機里的歌聲,慢慢為我的煩亂套上了襁褓,令我漸漸安穩如嬰孩,慢慢重新進入夢的圍裹。

    再醒來時,窗外風聲很大,一場夏雨在重瓣朱槿飄搖的葉片上醞釀。我喜歡醞釀中的事物,比如幾朵新生的花蕾,比如床上慢慢長大的孩子,比如風起云涌時的一次約會。

    其實昨日午后就已經起風了,有個穿裙子的女人在院子的盡頭扯著根繩子放風箏,我隔著窗子卻看成了一片彩色塑料在天上飛。我站在窗前,看了那只飄飄搖搖的風箏很久,它一直都沒有飛起來,一直像一塊不甘心的彩色塑料,但忽然之間,我有點心痛——我覺著了一個人的努力拉扯,在另外的眼睛里,結果就是一塊不安分的塑料呀。

    這個事,挺有意思的。但究竟有些什么意思,我卻也說不明白,只是想讓那拉扯著風箏的女人,再多拉扯一會兒,為了她自己。

    恰如晚來樹下風好,我就站定在樹下讓它多吹上一會兒,再提著一瓶沒喝完的老酒慢慢走著回家。路上遇到穿情侶裝的一對妙人,又像是穿著附近酒店里的睡衣出來晚風中散步的樣子。這讓我開心。

    我開心時眼前忽然就一個電閃,沒錯兒,那就是一個真的電閃,像遠遠在天邊,又像是在我眼前的上方一點點。

    我想大街上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因為我一個人開心。

    而此刻的清晨,昨夜電閃預告的雨在我身后終于下起來了,它們真夠慢。我希望它們能多下上一會兒。這樣,我就可以聽著雨聲寫完給你的這封短短的信。

    忽然又記起來,今日原來是青年節啊。這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如今——哪里找得到青年呢,哪里還有如利刃新發于硎的老牌子新青年啊。長著青年臉面的人,非老人,即嬰孩。但他們一定從不這樣認為,而我們無論怎樣認為,在他們怕都是一聲遠遠的驢叫。

    而連我們自己其實也從未年輕便已過早衰老了——有人一定也是這樣看我們的。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一聲聲的驢叫里,自覺年輕的人永遠年輕著。管什么前浪后浪的獻媚聲。

    不如隔窗且聽風吹細雨,看過路的飛鳥呼啦一下躍上紅色斷墻,看墻上烏云分解,看閃亮的雨點如靈魂中突圍的新物質,慢慢打濕榆樹的腰身。

    這真美。

    這雨且要下呢,夏天更長,我們之間的話還可以慢慢來細說。

    (庚子年,立夏前日,并州聞鐘齋)

    回夢樹

    詠華君:

    一下雨,樹的臉就露出來了。

    它們站成一排,忽然一下子,就把表情不一的臉齊刷刷轉向了我。好像它們站在雨里一整天,就是專為等我從一個地方慢慢走到這里來。

    這真是令我吃驚的一件事。一群深藏不露的人集體在某個地方等著你出現,在你出現的一瞬間,他們把準備好的臉忽然間從雨幕中露了出來。

    這應該是諜戰片里常見的一個橋段。緊接著,大概就是槍聲、圍捕以及奔逃中的人仰馬翻吧。但此刻在雨中,這些樹木的臉又像是站立在夢的邊緣,麻木而鮮活,冰涼而熱情,久違的親人一樣以濕淋淋的飽含著意志力的忍耐,把一個剛剛走下公交車的過路人帶進了他偶然參與過的一個迷夢。

    那個夢他早已經忘記,忘記是因為他感到了恐懼。

    詠華君,我是說,作為一個忽然被雨水中的樹木導引著開始原地轉圈的人,我忽然重新進入了我曾經參與過的一個夢。

    這個夢,它帶來的恐懼無法終止時,我只能拒絕再睡并反復拒絕。而夢中的那些人似乎直到今天還沒有忘記我,他們呼喚出了一個連綿的雨天,并派遣出了一支搜索隊,好押解我回到那個我該回到的地方去。

    但我似乎又不該屬于那個夢境。那個夢境的盡頭,我獨自一個丟棄了那些熟人,丟棄了我們共同承擔的一個集體使命,我逃離了。

    我逃離的全部原因,是因為我感到了恐懼。而恐懼的全部,是我不知道那后面究竟有些什么。

    只記得——是我的一個熟人,一個充滿魅力的女同學,忽然走進來找我借衣物。

    她說,這些衣物要借去做一個大用處,我們參與這次集體行動的每一個人都要借,誰也不可以拒絕。

    我說我不愿意,我的衣服都還是嶄新的。

    她就很不高興,但也沒有堅持,只是等我打哈欠時,她突然在我的床鋪前彎了一下腰就走出去了。

    那似乎是一個夜晚,人們都即將要睡去的時候。

    我們每個人似乎都睡在一個單獨而狹隘的地方,但似乎又睡在一個共同的屋頂下。一盞油燈,吐著長長的舌頭,我們都可以一抬頭就看見它。

    那個女同學就坐在油燈下面,我們也都可以一睜眼就看見她。她手里似乎一直在忙著些什么,我卻看不清楚,她和我們每一個人之間,似乎都隔著很遙遠的距離。

    而當我忽然從夢中的短暫睡眠里醒來時,我下意識地感覺到我的什么東西被拿走了。果然,我的一雙嶄新的安踏鞋不見了,我就光著腳下地走到了剛才找我借衣物的女同學跟前,質問她是不是剛才提走了我的新鞋。

    她說,一雙鞋,你本就該主動捐獻出來的啊,不止鞋,還有你的那些衣服,我已經一并都拿過來了。這時我才發覺,我是光著身子站在黑暗中。她真的是偷偷連我的里外衣服都拿走了。

    黑暗中唯一的那盞油燈,忽忽閃閃亮在女同學的頭頂上。她的身后躺著一排排的人。

    她說,你就委屈一下吧,我們這么大的一次行動,必須依賴于這次捐獻。

    我說,你趕緊把我的鞋還給我。她說,已經來不及了,你看——

    我低頭一看,在油燈光伸展下來的火苗中,我發現,我嶄新的安踏鞋,已經蒙上了一層黑紗。那黑紗顯然是剛剛用針線縫上去的,扯斷的一小截線頭還清晰可見。

    我很生氣,又感到害怕,說你這是干什么?

    女同學似乎也很無奈。她說:“我必須這樣,要不,我拿什么去給他們穿呢?”說著,她側了一下身體,指了一下身后那一排排躺在白被單里的人。她說,我必須給他們找到新衣服,新鞋子,明天,我們這些人要把他們送到該去的地方。這就是我們這一次的使命。

    我什么都沒說,只是撕下了那一層黑紗,并把鞋子狠狠套到了自己的腳上。

    而在第二天拂曉時分,在一陣驟然的槍聲中,在女同學率領的運尸隊被敵人伏擊的一剎那,我逃脫了。不,應該說,是那些窮兇極惡的敵人旁若無人地從后面越過了我,直撲那些光著腳抬著擔架行走的人——我的抬著一床床白被單艱難行走的隊友們。

    而我大聲喊向他們的示警聲,似乎那樣無力,他們又似乎離我那么遙遠,以至于一瞬間,他們便淹沒在敵群中。

    而我光著身體踩著一雙嶄新的安踏鞋,反復倒動著雙腿,終于沖出了那一片槍聲之外。

    而詠華君,此刻,在黃昏的雨水中,從樹木中忽然露出來的這一排排的臉,似乎是要重新帶著我回去,回到那一陣槍聲之中,回到那一盞忽忽閃閃的油燈下,回到那位既美麗又無奈的女同學跟前。

    如今,她應該也躺在了一床白被單中,等著我主動送去一雙新鞋。

    詠華君,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次我一定會主動捐獻給她。

    因為,忽然之間,就在此刻,我想明白了那個夢的后面究竟藏著什么。

    就在此刻,就在這對你的傾訴中,我忽然明白了那個夢究竟所從何來了。而這些雨水中忽然露出來的樹的臉,其實是為了把我的那一份恐懼收回去,收進它們深沉的樹的表情中。

    它們,的確是從那個夢中來的,帶著巨大的解脫的善意。

    (庚子年,立夏后,并州聞鐘齋)

    成向陽,山西澤州人,中國作協會員,山西省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33屆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作品散見《詩刊》《天涯》《散文》《青年文學》《青年作家》《雨花》《山西文學》等,部分作品被《中華文學選刊》《散文選刊》轉載,入選各種年度選本。著有散文集《歷史圈:我是達人》《青春詩經》《夜夜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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