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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1年第9期|廖華歌:溫暖的故鄉(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1年第9期 | 廖華歌  2021年10月11日08:11

    廖華歌,中國作協會員,河南省作協副主席,河南省散文學會副會長。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優秀專家,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

    溫暖的故鄉(節選)

    廖華歌

    讓勞累了一年的老陽兒歇歇

    如果說中秋是月亮的節日,那么,在我家鄉的習俗中,太陽的節日就應該是每年的大年三十了。

    八百里伏牛山頂峰、老界嶺山下偏遠閉塞的小山村是我的故鄉。

    在老家,人們都喜歡把太陽俗稱為“老陽兒”。

    不知從哪朝哪代起,在這一帶山鄉有一個令人深感溫馨神圣的風俗一直沿襲到現在:百里山村同俗,每逢農歷大年三十這天,不僅人、牛不再干活要好好歇息一下,村人們在這天也從不到屋外晾曬衣服被褥等一應物什,哪怕這一天外面的陽光再好,也絕沒人肯曬任何東西。家家戶戶為過年特意洗干凈的毛巾、枕套、床單、鞋襪、衣褲等物,即便再潮濕,再需要干爽,都只會在屋里燃起干柴和木炭,拿到火邊一件件烘烤,決不拿到太陽下去曬。

    千百年來,山民們自覺遵守,從未見誰違反過。在多見樹木少見人煙的大深山,和村人朝夕相伴的是日月星辰、是蒼巖群山、是樹木河流、是鳥獸蟲魚……而一天到晚把日子照暖照亮的唯有太陽!農人們與太陽的感情非同尋常,不要說在寒冷的冬季需要太陽,就是在炎熱的夏天也同樣需要太陽啊。不冷不熱五谷不結,不結的話,莊稼就要歉收,就要遭遇荒年,日子自然就不好過!只有光照充足,農作物才能籽粒飽滿,果實甘甜,五谷豐登。從某種意義上說,太陽與山民們是心體相連一點兒也不為過。

    老陽兒每天起早摸黑,上山下山,忙累得腿都快要跑斷了!村民們都這樣說。

    除夕之日,他們心疼太陽東升西落、奔波忙碌、勤苦勞累了整整一年,真是太辛苦了!那些糧食、瓜果、菜蔬、牲畜、飛禽、野獸……萬物生長哪個不靠著太陽?哪一樣不浸透著太陽的體惜與味道?和任何生命一樣,太陽也需要休養生息啊。讓它好好歇息恢復一下,來年的添人進丁、莊稼收成、禽畜興旺、林果豐碩等等,樣樣都還得指望著太陽呢!而人,更需要太陽照著暖著才會身強骨壯,要是透支太狠,把太陽用過勁兒,讓它勞累壞了,那農家的日子還怎么過?

    農人對太陽有著親人般的連心和至愛。

    早年,從外地初嫁到本村的來旺媳婦,對丈夫的叮囑沒怎么在意,眼看年三十這天暖洋洋的太陽那么好,不曬東西太可惜了,就趁著來旺去鄰居家串門那會兒,趕緊拿出剛洗過的床單和枕套攤開來曬,不料卻被走到半路又拐回來取東西的來旺碰了個正著。他先急忙把床單、枕套抱回屋里在火邊攤開,再朝著媳婦一巴掌掄過去,直打得媳婦眼冒金星,媳婦很委屈很傷心地大聲哭喊:你個死鬼貨,就咱倆,又沒外人看見,你卻出手恁狠,往死處打我,這日子咱沒法再過了……

    來旺更是氣呼呼地高腔叫罵:給你說過多少遍了,你記性呢?讓狗扒吃了?誰說沒人看見?天在看,地在看,心在看!不狠打你不長記性,看你還敢不敢了!

    為這事兒,兩人鬧得差點兒離婚,多虧了村會計譚永陽從中說和調解才得以平息?,F在的來旺媳婦不僅對自己新婚的兒媳反復叮囑一定要遵守風俗,就是對村里其他外來人也現身說法,對太陽的那份愛不知有多親多深!

    曾經,市、縣幾位詩人到深山采風,他們被這一習俗驚訝感動得個個在詩句中淚奔!他們說,太陽是象征、是比喻、是照耀人類的大燈盞,山民們這種對太陽的心疼和關愛,正是天人合一的具體體現……

    村民們聽不太懂詩人的話,不知他們在說些什么,他們覺得太陽就是太陽,誰都離不了它,這可是關涉蕓蕓眾生存活于世的最具體、最緊要、最現實的事兒哩。

    從老祖宗到今天都這樣,老陽兒就是他們的親人,它暖著他們,他們心里也暖著它,這樣光明盛大就都不冷了。

    新年嫁樹碩果累累

    每年的正月初一這天,家鄉的農人們一大早就起來,他們敬過祖宗,吃了餃子后,都紛紛忙碌著將自己房前屋后的果樹綁上早就準備好的紅布條兒或紅繩子,他們把這叫作“新年嫁樹”。按照這里流傳下來的風俗,綁了紅布條兒或紅繩子的那些果樹,就是將它們嫁出去了,既然出嫁了,就應當多生子女,也就是多結果實,這樣,當年的果樹結的果實就會格外大而且稠。

    全村就數胭霞坪譚四爺家方圓左近的果樹最多,這些果樹上都綁了不少的紅布條兒和紅繩子,山風一吹,流蘇般飄蕩,仿佛是在起舞弄影。說來也怪,被綁了紅布條兒或紅繩子的果樹,年年都結出又大又稠的果實來。按說,果樹是分大年小年的,如果今年是大年的話,明年一定是小年,大年的果實結得稠,小年時樹要歇枝了,結的果實就稀少??山壛思t已“出嫁”的那些果樹卻很少分大年小年,年年結的果實都稠得壓彎了樹枝。不少時候,即便是小年,也比同是小年的別的樹結得多。

    譚家一門五代都是遠近聞名嫁接果樹的高手,哪怕是再難栽植難嫁接的樹,只要經了他們父子爺們兒的手一擺弄,就十有八九能成活。他們不僅在自己的房前屋后栽種果樹,還把村里的溝溝嶺嶺都種上果樹和其他各種樹類。村里村外的人每年吃著這些果樹的果實,無不贊嘆:譚家種植嫁接果樹全是為了大家,這是積德行善,造福鄉鄰!善有善報,等著看吧,譚家的后代還要出大能人哩。

    大能人沒出,倒是譚四爺的孫子譚寒木作為村里開天辟地的第一個大學生,畢業后分配到霞飛市文化局,后來做了局長。家鄉人談論起來總會流露出由衷的自豪:聽說那局長的官職是七品,跟縣官一個等級哩。

    多少年了,譚四爺和他的兒子譚永陽農忙之余,在村里栽種嫁接各種果樹成了他們重要的生活內容。這些樹,當然是屬村里所有,他們父子這樣做,沒有任何功利目的,就是想讓家傳的這門手藝不能斷,傳下去,讓村人一年四季都有鮮果吃……每每看到自己親手栽種和嫁接的各樣果樹活了、長大了、掛果了,就像是他們精心培養出的一個個孩子都成才了,有出息了,那心里格外舒展和滿足,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成就感!

    前些年,霞飛市日報社的兩位記者來村里采訪,見到村里的果樹上綁了那么多各種各樣的紅布條兒和紅繩子,他們驚訝不已,再一打聽竟說是新年嫁樹時留下來的,更覺奇怪和不解。他們說,這完全是巧合,是這兒的土質好、陽光充足、雨水適宜,這些果樹原本就不想歇枝,它們不“出嫁”結的果實也照樣又大又稠。

    鄉親們聽了,嘴上雖沒說什么,心里卻很不服氣:城里的娃子們,你們懂得個啥呀!真有本事也給咱弄出個巧合的事兒來嘛,信不信由你們,反正我們信!

    那兩個記者倒是對這一樹樹的紅布條兒和紅繩子頗感興趣,他們撫摸著它們,牽動著它們,還分別跟它們在一起照相,口中不停地說它們是果樹的頭發、是果樹的胡須、是果樹的飄帶、是果樹的翅膀,末了,又說是果樹坐的轎簾子。

    后面的這句話,把村人們說笑了。他們想,這樣才對著哩,說來說去,還是咱的新年嫁樹有道理,要是果樹不“出嫁”,哪里來的轎簾子?

    心里暢蕩得勁兒的村民們,爭相讓記者到自己家里去,他們特意拿出那些果樹上結的柿子、核桃、栗子、紅棗、蘋果、香梨給他們吃。兩位記者香香甜甜地吃著,為使這家的主人高興,他們兩個相視會意,都歡快開心地說:這“嫁過”的果樹結出的果實就是不一樣,吃起來格外香甜有味呢。

    山民們樂得哈哈大笑,一波波的笑聲灌滿了山谷,向山外溢蕩……

    給鳥兒留下枝頭果實過冬

    冬日里,空曠的山野盛滿了靜寂。

    一個習俗不知興起于何時,一代代的家鄉人就這樣沿襲下來了。

    在深秋,人們收摘柿子、梨子、棗子、十月桃等果實時,總不忘在樹上特意留下一些。這些高掛在枝頭紅紅黃黃、又大又亮的果實,農人叫它們“看樹姥”,又叫“鳥食兒”,是給樹們特意留下的,更是留給鳥兒們過冬的食物。

    在農人眼里,樹和人一樣,從孕育到果熟,它們經歷著風霜雨雪,辛辛苦苦繁忙勞作了一年,誰會忍心把果實全都摘干凈而不給樹們留下一些呢?不但要留,還要揀好的留。留下的這些果子,就像老祖母看護孫兒一樣地看護著每一棵樹,使樹感受到一種特有的慈愛和溫暖。木石自有性,樹懂人心思,為了感念這份情,果樹們會在來年結出更多更好的果實。而鳥兒,它們是通人性的,山民們說,成群的鳥兒往哪個地方飛,哪個地方就一定會走旺運。深冬里,紅消綠衰了,茫茫四野一片灰黃,裸露的樹木和冷硬的山巖使人的心更加荒寒。這時候,只有翩然飛落的鳥兒才能給人帶來難得的溫馨和生機,在它們的叫聲里,陰郁的心才充滿了明亮的暖意。鳥兒不僅是天空和大地之間的使者,更是人類的朋友,尤其在這多見樹木少見人煙的大深山,要是沒有鳥兒給人做伴兒,那會是什么樣死沉孤寂的日子?村民們愛鳥如子,家家戶戶早就將每一只鳥兒都看作村子里的一員。春日里,鳥兒晚來幾天,他們就會惦記得夜不能寐;秋天里,有些鳥兒飛走了,他們的心頭又會擱上一冬的牽掛;寒冬臘月天,不給鳥兒們留食,它們冰天雪地吃什么?總不能看著它們餓死不管吧!

    風中,樹和果實一起沉實地擺動著,像高蹈,似低吟,將灑在上面的陽光抖落一地。果實們一個個發出亮閃閃的光,照亮了荒寒的四野,溫暖著人們的目光,使那些瘦弱的河流、冷硬的石頭、干枯的花草立時盎然生動起來,人的心也便得到了溫潤切實的安放。

    玉皇嶺胭霞坪村的溝谷、河旁、地頭、嶺坡上,到處生長著數百棵高低不同、品種各異的柿樹:鏡面、天星、牛心、黑底、老蓋頭、水葫蘆、艷果紅、面疙瘩、胭脂瓤、蜜罐子……品類繁多,味道鮮美,光聽這些名字心就甜醉了。

    山風掃過,霜打葉落,綴滿枝頭的柿子如高舉的一盞盞小紅燈籠,一樹樹一片片相連、集結,氤氳彌散出滿空滿地的紅,光芒四射,頗似胭霞,村子便由此而得名。

    如今,日子好過了,柿子每年紅軟在樹上再沒人去摘,村人除了嘗新鮮,樹上的柿子幾乎全都留給了鳥兒。那些城里來這兒觀光看景的旅游團、攝影家協會、天南海北的過路人、采風的作家及詩人……只要能拿動,盡管隨便摘下帶走,村人統統不收錢。

    現在,與柿子一樣紅光四射在深秋的,是一樹樹擠滿了枝丫的山茱萸,即王維詩中“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所寫到的那個“茱萸”。山茱萸,又名山萸肉,農人更喜歡叫它“石棗”。那是一味很重要的中藥材,具有補益肝腎、收斂固澀的功效,治腰膝酸軟、頭暈耳鳴、遺精滑精、體虛欲脫等病癥。這可是山鄉家家戶戶的搖錢樹,農人的銀行!根據質量和需求,每年的棗皮(即脫核后的山茱萸)價格由一斤十幾元到幾十元、上百元不等。這些年因為起步早,漫山遍野種植山茱萸樹的胭霞坪人早已富起來了,他們買轎車、蓋新房、存款做生意……但每年采摘山茱萸時,大家一定要在自家的樹上特意留下一些,供周圍那些村里沒有山茱萸樹或樹少樹小的人家來“遛棗”。不管山茱萸結得稠與稀,也不管浮動價格低與高,他們年年如此,從未間斷過,像給鳥兒留下過冬柿子一樣,這也已經成為村里特有的習俗了。

    星散呈祥的鳥窩

    雖然都是鄉村,但大山深處老家的鄉村與別處的不同,這兒有著非同尋常的獨特景觀。

    山風的凜冽、猛狂、亂刮,使樹枝虬曲且多分杈,樹杈上不僅鳥窩多,而且在同一棵樹上還會有幾種不同的鳥兒筑巢。烏鴉、喜鵲、斑鳩、百靈、白頭翁、啄木鳥、大山雀、鳳尾綠咬鵑……它們是大自然的歌手,春天的綠正是從鳥兒們嘴邊上跌落的……

    仿佛是哪位高人在空中將手猛一揚,撒下點點灰黑,樹杈上便有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星散的鳥窩。如此繁多且壯觀的鳥窩,我在別處還從未見到過。它們改變了山野的空曠寂寥,溫潤了大山的冷硬荒僻,使陰森幽靜的深山老林充滿了歌聲和生機,彌漫著溫情與暖意。一直以來,鳥兒與山民們相伴相依,他們同頂一片天,互屬一塊地,共飲一河水,鳥兒們早已成了村子里的“原住民”。它們每每見了村人如親人,就那樣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走著,有時還跳到人們的肩頭、懷里、手上,歡快地鳴叫個不停,一點兒也不擔心會遭遇什么不測和傷害。

    滴水成冰的嚴冬,稀薄的陽光下,放眼望去,落盡葉片、直指天空的枝杈間那點點鳥窩,讓一顆顆心汪洋著溫暖,春天多彩的夢想,正是從這兒開始萌生和孕育的……村人與鳥群共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村莊既是人們也是鳥兒們共同的家園和根!

    村南邊麻子叔,還在年輕時就為自己栽下一棵楸樹,說是楸樹材質好、密實耐漚,等他老了把樹鋸倒解成板子做壽木用。幾十年過去,麻子叔老了,還得了重病,眼看活不了多久,他兒子喊來人欲將楸樹放倒給他做棺材,他卻嚴正下令,堅決不讓把樹除掉,還再三強調,如果非要那樣做,他會死不瞑目的。這棵楸樹的樹冠大、枝杈繁茂,上面大大小小共十九個鳥窩幾十只鳥兒呢。每天清晨麻子叔都是在鳥兒們的叫聲中醒來的,如果楸樹一倒,那些鳥兒還不都得“窩破鳥逃”?為自己一個人而傷走一群性命,那罪孽可就大了、深重了。其他的鳥兒們眼見同類遭此不幸,以后哪個還敢再到他家房前屋后的樹上造窩?沒有了鳥叫聲,就沒有了好運勢,那死沉死沉的凄寂他一家人怎能受得了,還不得壓抑憋悶死……兒子無奈,只好聽他的?,F在這棵足有兩摟粗的楸樹卓然挺立,早已成為村莊的地標。外地人來找人問路,村人總會指點他們:大楸樹東邊兩層樓譚家,或大楸樹西三間新瓦房張家,再或者大楸樹往南一直走就是梨樹坡趙家……

    悠游長壽的魚群

    從山鄉走出去一位作家,她在一本書的后記中寫道:在河邊 / 倒映的大樹上 / 跳躍著一群魚 / 它們要采擷果實嗎 / 這是一群歡快的魚 / 深秋的枝頭早已空闊 / 而它們尋覓時騰起的細浪 / 織成世界上最動聽的樂音……

    這正是對生活在山村水里那些魚們的摯情抒寫!在家鄉,農人們是不肯吃魚的,他們對魚深懷敬意,認為魚是錢串子,是祥瑞的象征。如果誰夜里做夢抓到魚,尤其是大魚,那就意味著要發大財了,第二天一大早準要悄悄上“獨坡”(即不與他人一起)去挖藥材、找靈芝、打金釵(學名石斛)、尋何首烏(一種中藥),據說這種夢很靈驗,往往十有八九想啥有啥從不落空。這一帶方圓一百多里的山民們,不管是在過去饑饉的年月,還是已富起來開始注重肉蛋果蔬合理搭配養生的當今,家鄉的河旁、潭邊、池塘、水渠前,都沒有人釣魚,更沒有誰去用炸藥炸魚或用毒藥藥魚。一如江西婺源的民房都要留下足夠寬敞的天井、讓雨水全都流進自家院子里一樣,他們說那雨水是“財”,流進來越多越好,不能流到別人家里;而殺魚、吃魚則被山民們認定,如此必將大禍臨頭甚至可能會遭受血光之災。

    相傳早年住在村后嶺凹的吳天增,曾夢見一條魚比人還高,足有二三百斤重,那魚還長著茂密的胡須,被他攬在懷里。他醒來暗暗偷樂,這下要發大財了!天還不亮就急慌慌起床,媳婦問他干啥去,他也不說。這里的風俗是,做了好夢的人不能跟任何人講,夢一旦說破,那財就跑了,就不屬于自己了。吳天增只管背了镢頭往后溝走,他媳婦見狀,心忽地全明白了,暗自驚喜便不再追問,由他去尋找。

    吳天增依照夢中的情形走啊走,一直走到溝谷深處,突然他眼前一亮,但見一塊大青石西南方生長著一棵胳膊粗的何首烏藤莖。一陣戰栗的狂喜使他差點兒喊出聲來,他響亮地給了自己兩嘴巴,以懲罰自己的沖動和不存氣,聽人說,如果喊出聲,那藤莖下真正的大何首烏就會驚逃,被替換成很平常很小的那種了。有著多年上坡挖藥經驗的他,心里清楚這是一棵珍稀的千年何首烏。何首烏是極好的滋補中藥,它滋陰、強健筋骨、補益精血、降膽固醇、抗動脈硬化、抗病毒等。而千年何首烏更是神奇,據說能治百病,且是無價之寶,幾十年、幾百年才現身一次哩。

    他先跪下很虔誠地朝著何首烏藤莖處連磕三個頭,嘴里還念念叨叨說了些什么,然后才極小心地一點點挖了下去……終于,當他顫抖著雙手捧起那個“人形何首烏”時,激動得淚流滿面!天增明白他這財發大了,這種人形何首烏是百年不遇的藥王,至少能賣這個數(他用指頭比畫著,心里早已樂開了花),從此他將告別貧窮成為有錢人,他要活得比村里、鄉里哪家人都闊氣豪橫。

    怕被村人發現后“露富”,天增直等到天黑才回家。夫妻二人緊閉房門,夜燈下,他們心肝寶貝般小心翼翼地捧托著這塊足有水缸口大的千年何首烏,仿佛看見一捆捆的錢正花開般撲棱棱向他們飛來,很快就堆滿了房間……但真是樂極生悲,狂喜中的夫妻倆,不知是誰的手顫抖著滑了一下,只聽嘭的一聲,何首烏掉了,頓時摔爛在地上。面面相覷的夫妻倆呆若木雞,眼里的光芒一下子熄滅了,無聲的淚水洶涌奔瀉……

    就像美玉不能有一絲裂口一樣,摔爛了的何首烏已不再值錢。常言道,人不得外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傻昧送庳攨s沒福氣消受照樣是留不住的。天增后來反復追憶夢境,好像那條大魚是哈哈大笑著一躍一躍消失的……

    夢中的情形與白天正好相反。那大笑,可不就應了他們夫婦的痛哭嗎?

    生活在這里的魚們非常安全,沒有誰去捕逮或殺傷它們。水里的魚有大有小成群結隊,人往旁邊一站,它們一點兒也不驚慌,一派悠然自在,游出各種奇妙的圖案。

    外鄉人靳大富,對這水中的魚群覬覦已久。數九寒天,趁村人窩在家不出門,他悄悄帶上雷管、炸藥,想要破冰炸死“魚暖子”(很多魚擠在一窩相互取暖)撈大魚。不料魚沒炸到,倒是把自己的右手指頭炸掉了四個。村人都說不虧他,沒炸死就算不錯哩。

    從此望之再饞涎欲滴的人,也沒哪個敢打這些魚的主意了……

    給數年不結果的樹喂臘八粥

    村東坡朝陽,土質厚、通風好。嶺坡和凹地上生長著一片有一百多棵核桃樹的樹林。核桃樹壽命長,木質堅硬,葉味苦,不容易生蟲。這片林子里有二三十棵大核桃樹,樹齡都在三百多年,其中十幾棵年代更久。不管老樹新樹、樹大樹小,這片核桃林的共同特點是勤勞。雖然樹們也有大年、小年之分,但即便是歇枝的小年,與別處的核桃樹相比,也還是沒少結核桃。那核桃個大、皮薄、仁飽、味香,誰見誰夸,人見人愛。

    早年,村里沒種山茱萸樹時,這片核桃林就是祖祖輩輩村人花錢的指望。不管是大集體時按工分分錢,還是后來樹分到各家各戶后,每家人的吃穿用度一應花銷,主要都是靠賣出核桃掙錢。老人們常說這片核桃樹是救命樹、是搖錢樹、是福恩樹,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核桃樹的大情大義、大恩大德!這些年,從村里走出去的那些大學生、高中生、中專生以及在本鄉鎮學校讀書的初中生、小學生,哪一個不是家里大人賣核桃掙錢來供他們上的學?從某種意義上說,核桃樹可謂是功德無量。知識改變命運,走出大山的兒女和孫輩們,有的決意回來發展、建設家鄉,使村民們亙古以來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從根上說,核桃樹們功不可沒!

    后來,不知什么原因,像是冥冥中什么人下了一道指令,又像是樹們集體遭遇到了什么痛徹骨髓的大事件一樣,突然就不怎么結核桃了,有些樹上稀稀拉拉地結幾個,有些樹干脆就一個也不結。一年又一年過去了,這片核桃林仍不見一點兒起色,著急的村人到處去打聽原因,沒有誰能說得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兒。

    一天,外村一伙人拎著大刀鋸來了,他們殷勤迫切地要跟村人談合同,想把這片不結核桃的樹林全部鋸倒解成板子賣錢,和村人四六分成,兩下都不虧。村人聽了,個個氣惱透頂,憤怒之極,紛紛抓起扁擔、木杠、竹竿、棍子硬是追著將他們打罵跑了。從此,大家都聽村里歲數最大的已經九十六歲的譚大爺的話,每年臘月初八這天,家家戶戶都要用臘八粥給這些核桃樹們喂飯,還要邊往樹上抹飯邊說:我喂你吃臘八(粥),你給我結疙瘩(核桃)。大家都相信,這片核桃林會重新結出核桃來的。

    春花開謝,秋草榮枯。在近七年的苦苦等待與期盼中,奇跡終于出現了,就像那時候突然不結核桃一樣,這些核桃樹恍若夢醒,突然又都結核桃了。不僅結得比早先稠,還特別抗災,即使碰上倒春寒下了桃花雪也凍不死滿樹的新芽嫩果,秋的枝頭照樣碩果累累……

    要鋸核桃樹的外村人背后沒少驚贊:看來老古話說得沒錯,心誠能讓石頭開出花來。這片眼看幾年都不結果的核桃樹,一村人不僅不讓鋸掉,還堅持年年給樹們喂飯,草木有情啊,硬是把這些核桃樹給感動了……唉唉,咱當時咋就想不到這一層哩!他們每每見到這兒的村人,都很不好意思,恨不得挖個地縫鉆進去。村人們早就把這檔子事兒擱腦后了,除了見面主動熱情跟他們打招呼外,還總把一兜兜的核桃邊往他們手里塞邊說:咱自家樹上長的,拿回去給娃們嘗個新鮮,聽說核桃補腦子,娃們吃了聰明,學習好考大學哩!

    林果專家說,核桃樹的這種情況就像人一樣,是短暫“失憶”,醒過來后會格外精神。

    近幾年,外村的姑娘沒少嫁到村里來,特別是當初被村人馬老虎追打得尿一褲子的外村人孫長喜,現在竟和馬老虎成了兒女親家。馬老虎初中畢業的兒子娶了和他同班的孫長喜的女兒,兩人說起當年事兒都感慨不已,恍若夢中……

    有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那些嫁到村里來的姑娘們說,玉皇嶺村的小伙子個個英俊能干。這核桃也早就名聲在外,功不可沒??!它們顆顆又白又大,著實誘人得很哩……

    ……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21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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