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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尋找一名退伍水兵
    來源:光明日報 | 程步濤  2021年10月12日08:29

    【文壇述往】

    那是1997年,我供職于解放軍文藝出版社。深秋的一天,我剛走進《昆侖》雜志編輯部,主任張俊南、副主任丁臨一、編輯余戈便跟著走了進來。他們把一疊厚厚的稿件放在案幾上,說稿子基礎不錯,希望我看一看,幫他們做決定。但有一個問題,作者不知在什么地方,送來稿件時,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好像是不經意間將一件物什丟在了編輯部。

    對這樣的一篇稿件,我并沒有十分在意。幾天后的一個中午,在飯堂排隊買飯時碰到丁臨一,便問他這是一部什么樣的稿子。那時,丁臨一已經是軍內外很有影響的文學評論家了,他簡要地將作品內容介紹了一下,說稿子基礎的確不錯,要不是作者無法聯系上,編輯部就直接請他來改稿了。讓我看,是希望我對稿件有一個明確的意見,然后再決定是否下決心尋找作者。

    就在這天下午,我推開了手邊別的稿件,翻開了這位署名“詹文冠”的海軍戰士的作品。這是一部描寫上世紀90年代中國海軍生活的長篇小說,通過一群水兵各自不同的命運和歸宿,展現了他們對未來高技術條件下海上戰爭的深刻思考,揭示了他們蛻變與新生的情感歷程。作品內容豐厚,文筆酣暢,不同層次、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難能可貴的是,作者沒有回避現實生活的嚴峻,在矛盾的沖突與碰撞中,表現了當代軍人高亢的愛國主義熱情與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當然,問題也是明顯的,主要是在人物命運歸宿及情節設置的合理性方面;再就是文字過于粗糙,但從作者表現出來的文字力量和文學修養看,在此基礎上再提高一步當不是問題??赐旮寮?,我叫來張俊南主任,表示同意他們編輯部的意見,讓他們設法尋找作者來社里修改稿件。

    那是1997年的事情?,F在,編輯勞神費力,漫無邊際地尋找一個不見經傳的作者,為他的處女作嘔心瀝血的事似乎不多了。

    詹文冠在哪里?先從海軍問。

    按常理,能寫成這樣一部作品的業余作者,海軍創作室和文化部門的同志應該會知道。果然,海軍的信息反饋回來了,此人系江西九江人,原在海軍駐福建馬尾某部服役,入伍時間大概在1990年前后,已退伍數年。得到這個消息,作為責任編輯的余戈匆匆登上南下的列車。那時京九線還沒有貫通,他是先武漢,后南昌,再到九江的。

    九江軍分區的同志十分熱情,他們查了九江市城區1990年前后兩三年的征兵登記和檔案,但是沒有詹文冠的名字,如果確實是九江籍的話,那就是在下轄的區縣里了。九江市下轄的區縣有13個,1990年前后三年間入伍的青年有數千人之多,排查起來,并非易事。

    余戈回到北京后和我說起這件事時,興奮得眼睛閃亮。他說,軍分區的一位干事提醒他去電視臺,尋求他們的支持。到了電視臺一說明情況,他們非常熱情,當晚就播發了一則尋人消息,大意是,有一個叫詹文冠的年輕人,1990年前后從九江入伍在海軍駐福建某部服役,如今已退役回到家鄉,他寫了一部長篇小說,現在,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的編輯來到九江找他修改稿件,就住在軍分區,希望知道詹文冠情況的人看到這則消息,轉告詹文冠或提供他現在的情況。對這則消息,余戈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當時,經商務工,北上南下,紅塵滾滾,人海茫茫,誰知道這個年輕人在什么地方!消息播出就那么十幾秒鐘的時間,能那么巧,詹文冠就在看那個頻道,而且那個頻道就在播發那則消息?那一夜,余戈怎么也睡不踏實,他已經請示編輯部領導,如果再沒有回音,就準備返回了。

    反饋是伴著第二天的晨風傳來的:詹文冠的同學看到了電視臺播出的消息,立即將消息轉告詹文冠的家人,對這樣的消息,家里人自然激動而又興奮,隨即打電話,讓在石家莊打工的詹文冠立刻回九江。天一亮,詹文冠的同學陪著他的家人來到軍分區招待所,見到了余戈。余戈一面打電話將新情況告訴編輯部,一面通知詹文冠直接去北京。當余戈風塵仆仆回到社里時,詹文冠也到了。

    下面的事情就簡單了,詹文冠在社里的書庫住了下來,開始按編輯部的意見修改稿件。因為他在外打工,不干活便沒有收入,編輯部為此向社里寫報告,請出版社承擔修改稿件期間的食宿費用。

    書庫坐落在北京北三環中路一個不大的院子的一角。叫“書庫”,是因為社里的版本書曾在這座建筑里存放。除卻庫房,另有幾間房子供作者在社里改稿時住。上世紀80年代初,包括《高山下的花環》等在內的一批產生廣泛社會影響的軍事題材作品,都是在這個書庫里誕生的。詹文冠的這部稿件改了兩稿,跨時近三個月,定稿后沒有在《昆侖》雜志上發表,直接納入作為國家“九五”規劃重點圖書的“軍旅長篇小說新作叢書”出版,書名為《恕我違命》。

    作品出版后,詹文冠沒有像時下的一些作者那樣去關心銷售行情、讀者反響,更沒有想盡辦法操辦研討會、座談會什么的,以擴大圖書的社會反響。他匆匆向編輯部的同志道謝后,便離開北京,回到了他打工的地方。一年后,他從山東的一家電視臺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可能是信號問題,聲音聽不太清楚,說在給一個什么劇組改劇本,他一再說,很懷念在《昆侖》雜志編輯部改稿的日子。再往后,便沒有了任何音信。而這套“軍旅長篇小說新作叢書”,在當年獲得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圖書獎。

    編輯部的同志依然如故,一日復一日地在小山一樣的稿件堆里尋找、發掘讓他們心動的稿件。詹文冠和他的改稿經歷,已成為往事,漸漸地被時間的落葉所掩蓋。

    多年后,與余戈聊起《恕我違命》,我問,你現在還會像從前那樣,不遺余力地去尋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作者嗎?余戈笑笑,說,如果有值得這樣做的稿件,我還會。

    這就是編輯——為人“作嫁”,俯仰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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