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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寒露驚秋晚
    來源:新民晚報 | 錢紅莉  2021年10月12日08:53

    轉眼寒露??胀サ们镩L漫漫,寒露入暮愁衣單。清晨的戶外,秋風漠漠……天色宛如沁了一層水墨,霧氣茫茫如馬勒《大地之歌》,詠嘆調一樣籠罩而下,天空明凈,明月高懸……人在戶外,涼風習習,單衣瑟瑟。

    寒露驚秋晚,朝看菊漸黃。我家屋后的坡地,遍布野菊,遠望,一片星星點點的黃。待走近了,菊叢下鋪排大片鴨跖草、芒草。迎著晨風,每一片草葉,異常珍惜地將露珠抱在自己的心尖尖上。每一滴小小露珠,似可映照出整個天地乾坤。這晨間的瓔珞珠玉,一滴滴晶瑩剔透,短暫易逝的美。

    大片柳林,無數枝條,靜靜低垂,一齊籠于清涼的白霧之中,枝葉間飄逸著的似又若無的氣,想必是晨嵐了。為了配合秋的來臨,木芙蓉三三兩兩點燃幾朵繁花怒蕊。夾竹桃將花期自春暮一直延伸至深秋,紅的花,白的花,終于進入生命的尾聲……

    秋天深了,雁往南飛,荒坡草叢中,再也不聞紡織娘歌聲,蟾蜍、青蛙銷聲匿跡,徒添了無數蛐蛐的鳴叫。白鷺不見身影,唯麻雀眾多,呼啦啦一片。松鴉也不見了蹤影,長尾喜鵲遁跡而去。溝渠內蘆葦葉子繁盛至極,迎著秋風嘩嘩作響。香蒲一年一度,結出無數蒲棒,深咖色,像極火腿腸,仿佛聞得見肉香氣。無數水杉,身姿筆直,針狀葉叢散發出迷幻的藥香氣,沁人心脾。

    荒草滿坡,分布著大薊、小薊、夏枯草、蒺藜、車前子……唯芒草,適合遠觀,一穗穗笤帚狀白花,沐風浴露,靜穆如儀。一旦入了秋,芒花雪一樣,茫茫渺渺,總是那么寂寥蒼涼,如若水邊琴聲,讓人起了遠意。這遠意里,涵容未曾獲得的夢想,也是“得未曾有”之未來。

    唐代詩僧齊己有詩:

    宜陽南面路,下岳又經過。

    楓葉紅遮店,芒花白滿坡。

    猿無山漸薄,雁眾水還多。

    日落猶前去,諸村牧豎歌。

    深秋適合去山中,芒花開滿坡谷,山也薄了,“秋盡一身輕”的意思了。深秋,是四季行至中年。無論舍得,舍不得的,幾場秋風秋雨,便也留不住了。

    抬首望天,晨星依然閃亮。地上的紅蓼,結起一穗一穗花骨朵,沉沉低垂。除了宋徽宗趙佶畫過《紅蓼白鵝圖》,宋元以來,乏人問津。到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齊白石一度喜歡畫蓼,《紅蓼蟋蟀圖》《紅蓼蜻蜓》《紅蓼螻蛄》《紅蓼彩蝶》……一幅幅,惹人憐愛,滿紙鄉野氣息。到了暮年,齊老頭又畫《紅蓼圖》,不見蟋蟀、蜻蜓、螻蛄、彩蝶,唯余一株獨蓼,三兩葉子,設了焦墨的,黑葉配紅花,望之驚心。

    看齊老頭的畫,越到后來,越是一份“物哀”之美。如聞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開篇初始,鋼琴一聲聲,如旭日初升,緊隨而來的上百小提琴,徘徊低音區,拉出森林萬頃,遠古綠意撲面來,青苔歷歷間,稚鹿、溪水徐徐目前。怎不叫人心驚?

    無論繪畫,抑或音樂,人類何嘗不在試圖一點點還原自然,呈現自然?唯書寫,最為笨拙,總是不能精準抵達核心地帶。那一種自然之美,只適合在人心間蕩漾。

    家居市郊,不遠處一片菜地。

    秋風里,有位老人起得早,正給一壟韭菜澆水,一瓢一瓢潑過去,有愛惜的意思。與老人比鄰的籬笆墻上,爬滿一架綠葫蘆,伶仃幾朵白花?;ㄈ~,皆有茸茸之氣。隔老遠,似也聞得著清苦之氣。

    葫蘆、瓠子、牽牛、木槿,一樣樣夜間開花,當太陽升起,紛紛將花瓣閉合,這些植物一律都可被稱作“朝顏”的。我站在那里,將一架葫蘆看了又看。比如一塊平凡的頑石,遍布青苔,簡單原始,足可捕捉到時間的痕跡。這些平凡簡單的東西,都是美的,何況眼前這一架葫蘆?葫蘆花,白得貞靜,連晨風都要繞著她們走。這樣的幾朵花,太純潔了——晨曦遍布,秋風自遙遠的天邊來,仿佛帶有溪水的清甜氣質,默默陪伴一架葫蘆靜靜開花。

    葫蘆開花,也不為別的,就是純粹開花而已。

    這自然中的一切,實在撫慰人。

    秋日晴空,高遠遼闊,底子上,始終是瓦窯的淡青,片云也無,四面八荒,空無所有,令人發怔,正應了一句古詩——“有時空望孤云高”。一個人寂寞地走著走著,終于遇見一片暖人的菜地,看看稚嫩的蘿卜苗、清撲撲的韭菜,靈魂上漫過大水一樣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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