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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感傷的藝術
    來源:河北日報 | 李國文  2021年10月12日08:14

    攝影作品的價值,一是真實,一是時間。照片,永遠是沉默的見證人。它不說話,但它告訴你一切。高超的攝影師,能夠在那靜止中,照出人的內心,照出真的感情,照出無須用語言來詮釋的意蘊,照出說不出但可以感覺出的氛圍、情調、境界,以及近乎禪宗的悟性。

    一直認為,攝影是一門制造感傷的藝術。只要取景器里,有人,有事,隨著斗轉星移,無論拍攝者,被拍攝者,都會對一去不回、但仍舊記得起的那一刻,怦然心動。正如一塊石子扔進水里,那波紋或者重些,或者輕些,但不可能無一絲感情的漣漪。因為,攝影器材所拍攝下的畫面,盡管只是一瞬間的事,可立即就成為已經消逝的過去,成為永遠也不會再來一次的歷史。

    人,不可能重復第一次涉水渡過的河。因此,越是發黃褪色的照片,也就越多感傷意味。

    《紅樓夢》提到銀子,在怡紅院里,是麝月用小戥子稱量著,做貨幣用的。那么,紋銀究竟是什么樣子,恐怕現代人已不可能得知。只有看戲或者聽說書,才有什么幾百兩紋銀的說法?;蛘呓诸^兜售的銀制首飾;或者商店里那種豪華的鍍銀器皿,諸如餐盤、咖啡杯,等等。這種貴金屬,似乎離人們很遠。

    其實,不然。若干年前,我讀到一條消息,某單位從廢棄的顯影液里,提取了不少白銀。從那兒才知道,作為貴金屬的銀,其用途和每個人都密切相關。正是西方人發現了“溴化銀”的這種作用,我們才從清朝開始,可以把好看的、難看的,或自以為好看其實令人惡心的種種形象,永遠留在照相機里。

    上世紀末,無論照片沖洗出來后,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快門按下的那一刻,就把你和那一刻的時光定格了。于是,那張紙上,永遠是昨天的你,前天的你。這一剎那,也許你是快活的,但時間相隔得越久,這快活也就越來越少,因為你會變老的。幾乎沒有一個人,愿意老;而且越老的人,越不想老。所以,看到昨天、前天、幾年前乃至幾十年前的舊照片,便有不是滋味的感覺。這種感覺,用民國時期的語言來說,那就叫作“生的門答”,也就是現在我們所說的“傷感”與“感傷”的意思。

    有時候覺得,沒有照片比有照片好。

    假如真有那么一位林黛玉小姐的話,姑且這樣認為,有一位好心的攝影師,在大觀園的沁芳橋畔,留下了她憔悴的病容,我想,那一定是相當缺德的事。因為這張照片,一下子扯碎了讀者心目中那位美女的形象。顯然,讀者們愿意想象她弱不禁風,卻不愿意想象她肺有空洞。正如后來我們不能想象電視劇里,所見到小家碧玉式的、毫無文化氣質的林黛玉一樣。文學的想象,一旦落在了實處,肯定是一種可怕的幻滅。

    但是,更多的時候,有照片又比沒有照片好。因為這種視覺藝術,既是現實的,又是歷史的。所以,慈禧的相片、袁世凱的戎裝照、社會名流的讀書留影、一些大人物的顯赫形象,等等,總給人一種《紅樓夢》里那首《好了歌》的感想了。

    攝影作品的價值,一是真實,一是時間。照片,永遠是沉默的見證人。它不說話,但它告訴你一切。高超的攝影師,能夠在那靜止中,照出人的內心,照出真的感情,照出無須用語言來詮釋的意蘊,照出說不出但可以感覺出的氛圍、情調、境界,以及近乎禪宗的悟性。一幅好的攝影作品,便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既然完整了,也就無須解釋,讓看的人自個兒體會去算了。

    我不大喜歡攝影展覽中,每幅展品下面的文字標題。讓站在你作品前面的觀眾,愿意怎么看,就怎么看好了,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何必一定要用一個文字標題,限制觀眾的想象力,或者引導他向某一方面去理解你的作品呢?如果一名觀眾,智商低到不看標題,就不知所云的話,那他應該去買連環畫看,看攝影展覽,顯然是走錯門了。

    如果必須借助于標題文字,那說明,這位攝影家還不大相信自己的鏡頭。

    無言勝似有言,靜止的照片,要比活動的照片,如電影、電視更具有說服力的地方,就在于它更接近真實。一旦有了語言,你就免不了會聽到許多空話、假話、大話與套話。這種語言的迷霧,最能掩蓋人和事的內在聯系和最本質的東西,令人撲朔迷離,莫衷一是。而有了連貫起來的畫面,構成動作,那和人的內心,距離就更遠了。因為,人在攝像機或攝影機前,會有一種不自然的尷尬,而一旦不尷尬了,又會有情不自禁的表演欲望。所以,你就別指望在電影電視里,得到絕對的真實。

    雖然,在照片中也能看到矯揉造作、搔首弄姿、裝腔作勢與顧影自憐等情景,但它至少沒有喋喋不休的演說,沒有手舞足蹈的表演。每位攝影藝術家,無不以追求真實自然為己任,一張哪怕不經意拍出來的照片,也許在將來也會被視為寶貴的歷史真實。每年所評選出來的最佳攝影作品,特別是新聞照片,哪一幅不是驚心動魄的真實,在征服更多世人呢?也許,這就是攝影藝術永恒的生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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