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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文學》2021年第8期|鄞珊:一條殺入夏夜的金槍魚
    來源:《青年文學》2021年第8期 | 鄞 珊  2021年10月11日08:36

    愛食好魚金針鯧,

    欲娶雅牡蘇六娘。

    那條夏夜竄入我家的金針鯧,有矮腳桶那樣大。

    矮腳桶你不知道么?是我們洗澡的澡盆,孩子們完成了澡浴之后,它也就成了母親洗衣服的大木盆,全家衣服全部往里面一扔,一塊木板斜放靠著桶邊,打桶水放傍邊,一家十多口人的衣服都是在這里面解決的。生活里需要有它,吃喝撒拉,這樣的腳桶是家里必備的家當,缺不了。誰家都有一個,再窮也得有一個。

    矮腳桶還有一個作用——反過來做一張餐桌。

    這么一個炎熱的夏晚,我們在門口正聊天,夏風帶來了大海的氣息。一條福建汫州漁船突然停泊在我們這里,漁船上一個漁民借此機會來到我家——他順手提著一條大金針鯧魚作為手信,漁民黑黝黝的皮膚和金針鯧銀光閃亮的顏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個晚上他是帶著整個大海而來的,海風、漁船、漁網、陽光,海水……

    他說話的氣息,都帶著海的腥味。

    他走后,金針鯧是我們家熱火朝天的干勁。夜里的黑暗覆蓋了炎熱,風從窗口闖入,我們開了灶臺昏黃的燈,開啟了只有節慶才啟動的灶臺,平日里賦閑的大鼎,突然派上用場,夜間突擊生起的灶火,隨著風歡快地跳動,很快蒸熟了這條從漁船隨著腳步來到我們家的金針鯧。

    我們一家人就是圍著木腳桶倒扣成的圓桌,吃著剛從大灶臺端過來的金針鯧,用的是蒸鼠殼粿的竹筲籮,家里倉促間倒是在灶間找到了不少大白菜葉墊筲籮底。蔥、蒜瓣、姜絲、辣椒,這些都是灶間的盈余,一下子把金針鯧裝扮得靚麗無比。

    蒸熟的金針鯧頂著姜蔥蒜頭辣椒絲和豆豉,一股香味直沖屋頂,我擔心它太過張揚,讓我們在這沉悶的日子里突然顯露奢華。這不,蒸熟的魚煙沖出灶窗,順街蜿蜒蛇行,把一街鄰里在夜間叫醒了 。

    金針鯧在我們這里就叫金槍,但很多時候阿嬸阿伯都叫它“軟膏槍”,一提上槍,威武便來了,這魚分明是楊文廣甲場比武的那把威風凜凜的楊家槍,它從大海深處直沖過來,橫掃濃夏的季風,立于大地之上,讓我們見識了它的颯颯英姿。

    雖說我們地處南海之濱,可買魚也要魚票,魚店里最泛濫的是巴浪、沽魚、馬鮫魚、帶魚,漁船靠岸,這些魚都擁堵在大地上。

    漁民每每撒網下去,密密麻麻上來的巴浪沽魚就像大海多余的口糧,大海巴不得盡情傾倒給人類一樣。我奶奶總是念叨著她未嫁時的海島生活,沒有糧食,只能以巴浪薄殼等作糧食,大堆的魚一籮筐一籮筐地吃。是的,豬都吃這些魚蝦,海島上養的豬,就吃這些大海的盈余。

    而金針鯧一枝獨秀,遠遠甩那些鄉巴佬魚幾條街,即使有魚票也沒得買。它只存在于我們的仰望中。

    漁船當天靠岸,鮮魚是當天賣完的,賣不完怎么辦?沒有賣不完的——我指的是鎮上這公家的魚店,反正除了咸魚,其它魚都是當天告罄。亞熱帶氣候,早上的魚呆到下午都不新鮮。咸魚可以一直掛在那里,掛成了魚店的擺設,店里可以留存的除了咸帶魚,腌了鹽的還有一類叫三點蠐的海蟹,腌這些很簡單,把它們埋鹽堆里就是了。賣的時候扒開鹽,揀出來。

    所有魚都需要魚票,只因為巴浪魚太多,不用魚票,即是花一點點錢,魚就可以拿回家。

    金針鯧偶爾的出現,就像蘇六娘,一下子驚艷四鄉六里。

    我發誓,在這魚店出現的金針鯧,絕不會讓你看到第二眼,就被人搶走了。我看過它的尊容,也就成年人的巴掌那樣大,雖然是一小堆,但消失的速度可以按分鐘計,因為魚票只表明可買魚的斤兩,也即是限制了量,卻并不限制買什么魚。好魚自然一下子就搶光了,有一回看到有新到的黃花魚,跑回家告知父親,他們趕到時都賣光了。

    賣魚是體力活,買魚更是體力,甚至需要沖鋒陷陣的斗志和力量,一堆人擠在那里,魚店的幾個人把守著,收錢收魚票,稱重,頂住向前涌的人群,魚很快被搶購一空。

    我家買魚一般得爺爺親自出馬。我爺爺人高馬大,且濃眉大眼,一臉兇相,他上陣不會被欺,力量能與他人抗衡。爺爺脫下外衫讓我手捧著,只剩下一件背心,他握好拳頭,借助肩膀的勢力,拼著力氣往人堆里扎進去,這個時候高度占了優勢,爺爺剛好高于普通人一個頭,能在肩膀的力度上錯開人墻,很快便往前鉆去,他必須讓自己成為一個鉆頭般的力量,把身體挪到最前方,直抵那魚店堆魚的面前。

    我在人墻外面接應。眼睛必須盯著爺爺的后腦勺,他在前面喊說“拿籃子”,我必須在嘈雜的聲音里分別出他的叫喊,馬上在人墻外把籃子及時遞過去。他在前面艱難地完成錢和魚票兌換成一籃子魚之后,就會把籃子高高舉向頭頂,我必須目不斜視盯得緊,當看到了一籃子魚鱗光影的閃爍在簇擁的人頭上面,隨即惦起腳尖接應,喊著:“在這,在這?!庇寐曇糇尃敔敯鸦@子精準地挪到后面我高舉的手里,多數是擁擠的人群有伸出的手,幫我把籃子接力了過來。

    當我把一籃子魚拿到手里,終于舒了一口氣,沖人堆里的爺爺喊:“拿到了,好了!好了——”

    我只看到爺爺人堆里的背影,我能看出他的肢體語言,在后面看到他拿著錢艱難地扭轉身時,我趕緊用我的洪荒之力喊:“我在這里——”我機靈地擠進人墻縫里接過他找回的零錢。

    最后,他的身子才設法擠出人墻,回到正常的天空下??梢院煤煤粢豢跉饬?,這肉搏出來的魚,總算落進我家了。

    即便爺爺是一員大將,我們家也從沒買到槍魚——我突然冒出爺爺口里的名詞,這便是金針鯧的又一個名字。

    后來,有漁民打來賣的迪仔魚巴浪魚擺滿了街路邊。

    迪仔魚也就是剝皮魚,一買一籃子,很便宜,這樣的便宜跟巴浪旗鼓相當,讓人以為它們都是大海社會里的底層。而父親說,它們恰恰是大海最上層(面)的食物鏈,它們吃的最上面的浮游生物,按中醫的說法它們是屬于“熱”“毒”的食物。所以海邊人以此為主食,多長瘡。

    雖然味道極美,可吃它并不容易。給迪仔魚剝皮最麻煩,即使我們用盡各種技巧,一籃子魚收拾下來,雙手依然傷痕累累。我媽自忤經驗老到,幾十條魚剝下來沒問題,可一不小心也會被一根刺給報復了,這是無法避免的誤傷。

    每條剝皮魚脊背上都豎立著威風凜凜的一根刺,瞪著眼睛跟你叫板,一不小心這根刺就給你厲害瞧瞧看,刺上毛絨絨的刺一下子就讓你滿手血淋淋。

    南海之濱的海產品是我們賴以生存的食物之一,自然熟稔。豬肉那么珍稀,攢的豬肉票得過年過節才能用,幸虧各種大海的出產填補了食物鏈的大塊空缺。大海不會讓人餓死,我們生活里的多數食物來自大海,吃的用的,甚至是建房子的貝灰,都是從大海而來。

    從此我帶著整個大海遷徙,大海是我一輩子的口味。

    日子在海產的照耀下不再蒼白,反而有著各種疊加的厚度。

    全身軟綿綿的忒魚——后來知道它有個好聽的名字“豆腐魚”,也是市場最便宜的魚,與豆粉絲一塊煮熟,加上蔥,味極鮮美,它的廉價讓人忽略了它在糧食不足時救濟了我們的肚子,吃了很快就被撐飽。

    “豆腐魚”最好吃的就它的魚肚子(魚胃)好吃。另外比“豆腐魚”更好吃的魚肚子是雙犁魚,“六月雙犁”,此時的雙犁魚肚子圓圓滾滾,占據了渾身過半的分量,不用剖魚腹,直接用豆瓣醬或是咸酸梅煮湯,我第一筷肯定往魚腹下手,一下把圓圓的魚腹拿下,全部魚子,帶則魚腩,帶著點苦味的鮮美。

    只有我們深得海滋味的海邊人才懂它的妙處。

    大眼睛的紅目靈最美食的部位就是它的大眼眶。最好吃、最貴的莫過銀魚,銀魚曬干,煮粥,鮮美異常,那也是我生病了才有特殊的待遇。

    大海寬闊,“三山六海一分地”,魚的品種有的連長輩都叫不出:沙尖、狗母、鞋底、賴歌……而金針鯧,是居于大海深處的居所,雖說物以稀為貴,但稀有并非是它貴的理由,金針鯧肉質細嫩,入口即化,為海魚中的極品。

    還真是跟蘇六娘一樣,只能是戲里話里出現,不同的是我們的餐桌上倒是真的出現過。

    過年時,一個專門的盤子里,它像一小片白云那樣輕盈躺在里面——金針鯧是海上飄來的一片白云,帶著海藍的白,像豎起的帆,更像一片云。它出現于盤子里,跟我們打了個照面,讓我們知道什么是貢品——進貢給爺爺了,好吃的東西要孝敬長輩,比如金鯧魚。

    屬于大海深處的金針鯧,一定帶著海的心臟而來,它的美味,一直通向大海深邃的湛藍。

    天頂一粒星,地下開書齋。

    書齋門,未曾開,阿囡哭愛食油鎚。

    油鎚未曾熟,阿囡哭愛食豬肉。

    豬肉未曾割,阿囡哭愛食番葛……

    民謠羅列了我們的各種食物:番葛、油鎚、豬肉……阿囡一直哭下去,也沒追著鯧魚的痕影,可見金針鯧的深遠。

    我還是用它這個最通俗的名字吧,槍魚,更加匹配汫州伯高大偉岸的身軀,他用漁網背著的這條槍魚就像背著一把槍,到現在我都沒看到這么大的槍魚,相信這個世界誰都沒能見到比它更大的槍魚了。

    漁民汫州伯從大海來的那個傍晚,他帶著滿身落霞,落霞閃爍在這條大槍魚身上。因為這條突然殺進我家的槍魚和那個夜晚,我開始喜歡上了家里這只用了幾十年、修補了無數次的矮腳桶,那時我正趴在上面寫作業,我相信霞光也是金槍魚帶來的。

    我言之鑿鑿地比劃著這條槍魚時,它的香味又繚繞在這條街上,彩霞隨即罩了下來。

    我不厭其煩地復述槍魚的名字,因為它就是那傳說中與絕色美人蘇六娘媲美的魚。我的好伙伴阿春阿敏阿星都毫不懷疑這條魚的閃亮,每次聽我講述,他們只有滿臉的欽羨,看著我努力地張開雙手:這么大!他們欽羨之余又帶著期待和幻想?;孟肽骋惶焖麄兗乙材芡蝗幻俺鰝€遙遠的漁民伯伯,同時帶來了銀光閃閃的槍魚——哪怕真的有,也沒有這么大!我篤信。

    阿星甚至閉上了他那張喜歡吹牛的臭嘴巴,不再吹噓他釣的魚蝦、掏的鳥蛋。

    這條毗鄰節次的長街,誰家炒菜,風一吹,滿大街就知道你們家吃的什么,連下的什么料都躲不過鄰居們的鼻子。

    這個晚上,聞到魚香味過來竄門看看究竟的左鄰里,有阿坤嫂家的老二老三、永嬸油漆嬸……鄰居們陸續推開我家的門??吹綗艋鹆谅?,誰都可以推門進來。

    他們差異的是:半夜吃東西。誰家會在晚上睡覺時生起爐灶?半夜生火的次數,可以用手指數出來,前幾個月只有永嬸家,她那懷孕的兒媳婦生了。

    半夜里,生火起爐灶不是小事,相信我們家也僅此一回。

    阿凱見我家的燈火和人聲,也隨之湊熱鬧來了,當他推開我家那扇已大開的木門,一腳踩進來,另一只腳還在外面時,與矮腳桶上的槍魚打了個照面,隨即驚訝得大叫:哇!這么大的魚!

    來自富足娘家的永嬸就識得它,永嬸朝它不斷贊嘆點頭,像見到了久違的老鄉:軟槍!這么雅的槍魚!

    她家永叔喜舞文弄墨,永嬸多少也沾染了些墨水。她唱起《金花牧羊》的詞:愛食好魚金針鯧,欲娶雅牡蘇六娘……

    裊裊的潮劇作為金鯧魚的配樂,我們的魚,和鄰居們湊起的熱鬧,構成了那個夏夜一輩子的記憶,每個鄰居都為這條魚開心得像自己也吃了一樣。

    它也叫軟歌槍,就因為它的骨頭是軟的。永嬸把這魚的妙處告訴了我們,原來魚的名字都有它的緣由。吃完了魚肉,我們開始吃魚骨了,那么大的魚頭,中間的脊椎骨竟然很容易咀嚼。我們一塊塊地分了,夾在嘴里嚼,“巴扎巴扎”響,直至把骨頭嚼成渣。

    雖然我只顧埋頭攀登這條魚,耳邊每個來看這條魚的鄰居的聲音都被我記住了,他們可以作證,這條魚來過。

    來過我家,來過這個夏夜,來過我的人生。

    我在頭腦里不斷回放,我們這平凡日子里的閃亮際遇:這個夏日的傍晚,老街榕樹下的風景。汫州伯的身影在大樹下出現,手里的槍魚劃入了我們平淡的日子。

    汫州伯的漁船剛好在我們此處停歇,他順便過來看看老朋友——我父親,父親小時候隨爺爺去汫州做生意時認識了他,跟汫州伯成了甚是投緣的好朋友。

    從此以后我知道父親是一個有故事有閱歷的人,他走出過這個小鎮,甚至去到遙遠的福建,汫州伯的長相就是漁民的標準范本:粗壯黝黑。常年風里來浪里去,棕黑色的皮膚油亮,他眉弓凸出,成了眼睛的屋檐,深幽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大海,在我們這個尋常的晚上,照出了一道亮光。

    他竟然關注正認真寫作業的我,轉過到我跟前:讀一年級的我正就著屋里透出的燈光,趴在門口的矮腳桶上寫作業。他拿起我的作業本,直夸我的字寫得漂亮。他像所有的長輩一樣見到小孩子時給點說詞或訓誡,但他卻是不一樣的話語,就像他不一樣的皮膚一樣,他告訴我,女孩子更加要好好讀書,才能像大魚一樣游得遠。

    阿凱等鄰居一直嘲笑父親竟然給我上學,在他們看來,女孩子就不配上學,讓剛入學讀書的我誠惶誠恐,生怕父親一個念頭就斷了我讀書的路。

    汫州伯遺憾自己沒能讀書,從小家里窮,5、6歲就得跟著父親出海捕魚,他說他現在要家里的孩子一定把書念上去,他羨慕我們這代人能有書讀。那一刻,我發現我們的生活幸福無比,就像教科書里說的那樣。

    汫州伯出海捕魚,跟我們潮汕的漁民不一樣,他的漁船大多駛出外?!?,風浪大,危險,卻有不可估量的收獲。各種深海才有的海產,吸引著漁民去冒險。

    漁民是餓不死的,有大海。汫州伯給我們開了個窗口,外面是浩渺無邊的大海,大海那邊呢,不可言說。他們要是捕到好魚,甚至壯著膽子,干脆把船開到香港,不用靠岸,水域邊上會有人來把整船的漁獲買下。

    曾經一船魚賣了一萬多塊。

    這個數字嚇倒了我們,父親每月20多塊錢的工資,聽了這數字都張大了嘴巴,嚇成鄉巴佬。汫州伯可不是吹的,臨走的時候,給我們零錢買糖,竟然一個孩子一塊錢,我們四個孩子一共四塊錢。父親推托不過,他把四張紅色的一元紙幣硬壓在我寫作業的鉛筆盒下,大踏步走了。

    誰都沒見過給孩子這么多的零花錢!爺爺再奢侈,也就給我5分,這可把整條街的孩子給碾壓了好幾年。4塊錢是一大筆,父親能安排好多日常呢,哪個孩子的零錢都不可能這么大的數目,數目太大了就不能“零花”了。零錢多過了頭,讓我心里面有些隱憂:汫州伯走后父親定會把錢全盤沒收走。

    小孩子只配擁有一分兩分的零頭。

    我的擔憂馬上變為現實,汫州伯前腳一走,我還來不及把錢藏起來,父親就伸開雙手,嚴肅地要我們乖乖地把錢全部上繳。理由是,下學期交學費。不管心里面有多少個不愿意,我還是不敢說不。只是要求父親讓這一塊錢在我手里多呆一會,明天才上繳,父親同意了,他知道這錢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那個晚上,全家人隨即忙碌起那條長度接近矮腳桶直徑的金針鯧——炎熱的夏天,不能讓它過夜壞掉,必須馬上吃掉。

    我們乖巧地配合父母分了各種活兒:擦洗矮腳桶,生火,擇蔥,切姜,摘辣椒,那個大鼎,剛好夠上金針鯧的棱形身體,平整的木蓋壓上,柴火熊熊正旺,屋子里熱火朝天。

    一個興奮的夜晚,我們吃出了空前絕后的奢華。

    那一塊錢在我的鉛筆盒里也足足呆了一個晚上,讓我的鉛筆盒從此富足無比。

    那天晚上的海味,我已無法入睡,何況還有1塊錢的重量和質感,我小心地蓋住鉛筆盒,想著鉛筆盒里這奇大無比的數目——1塊錢。我們只擁有1分2分論計的支配,還不知道1塊錢能買多少東西,想想,這么大的數目也真是大人才配擁有。

    我從得好好地端詳一元紙幣的美貌。

    1元紙幣是一張美麗的畫,彩霞織滿天下,那女拖拉機手開著拖拉機,喜悅的臉,喜悅的畫面。背面是豐收的麥穗,中間綿羊成群。第二天一早,我用鉛筆畫著女拖拉機手和她的拖拉機,我能夠惟妙惟肖地畫出那些喜氣洋洋的麥穗。我竟然無師自通地認得繁體字的“壹”字。手拿錢幣的一頭,一摔,棒棒的響,脆脆的聲音,匯入了早晨榕樹的鳥聲音,雞籠的雞叫聲,還有門口的狗叫聲。

    鄰居們都說我畫得非常像。

    描繪中,這張紙片的貨幣成分已經隱匿不見,在我的全付心思中,它就是一幅美好的畫面——夕陽剛落,彩霞滿天的畫面,帶來豐收,帶來盼望的喜悅。

    喜悅和盼望伴隨著我此生的描繪,父親支撐著我把書讀下去,我多次獲過繪畫的獎項,我畫過花鳥、畫過人物,渲染過大海。而那一條夏夜的金槍魚,就是上帝給予我的不可測量的人生,它撕開了通往大海的一個缺口。

    【鄞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二級作家,《作品》雜志社編輯。從事散文非虛構寫作,作品發表于《散文》《青年文學》《小說月刊》《星火》《四川文學》等,被《讀者》《作家文摘》等轉載,出版《刀耕墨旅》《草根紙上的流年》等8部,散文《流水對賬》獲得第三屆三毛散文獎大獎。散文《在庵埠》獲得廣東省有為文學獎第五屆“九江龍”散文獎;散文集《草根紙上的流年》入圍第六屆魯迅文學獎?!?/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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