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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學文《浮影》:我們都活在影中
    來源:鐘山(微信公眾號) | 張鑫  2021年09月16日08:32

    胡學文近年來的小說創作表現出對“影”的情有獨鐘,從2019年的《逐影記》到如今這篇《浮影》,小說家敏銳捕捉到“影”在個體生存場景中的無處不在與揮之不去。胡學文的中篇新作《浮影》深描了一幅時空疊影復現、充滿矛盾張力的個體精神圖景。緊隨小說敘事的步伐,我們目睹了過往的背影、當下的陰影與未來的幻影層層重疊,以及它們如何合力撕咬著人物的靈與肉。對小說中的人物而言,罪與苦痛如影隨形,愛與喜樂蹤影難覓。

    故事從馬西的“怪病”講起。套用胡學文舊作《從正午開始的黃昏》(《鐘山》2011年第2期)之名,馬西的病癥則是“從午夜開始的清晨”,其病根源自深埋內心的隱罪。之所以稱其為隱罪,蓋因此罪相較于昭昭罪行,盡管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但它能使服罪者的生活晝夜顛倒,精神飽受撕扯。午夜準時醒來的馬西習慣性向窗外的站前廣場望去,忽見熟悉身影,由此攪動起一場人性掙扎的混沌風暴,并輻射出一段文學青年的純真往事。學生時代的馬西與白雪在文學社親密共事,畢業后仍有往來。白雪深夜于公園內遭人施暴,其間竟發現馬西躲立一旁袖手旁觀。事后白雪抑郁加重,不久即自溺身亡。在白雪死后留下的日記中,無數個“他”字背后,嘆號似利劍問號如尖鉤,直戳馬西靈魂深處,不啻為一場精神凌遲。馬西犯下的罪看似無旁人知曉,卻被刀筆記錄在冊、深鐫心底。有朝一日,日記出版,馬西將被鉛字釘在恥辱柱上,永嘗隱罪之痛。

    盡管如此,馬西卻對這罪痛欲罷不能。這一方面是由于他冥冥之中篤信只有不斷誘導趙莫探明真相,使自己最終服罪,才能以短痛化解長痛,擺脫午夜浮影的曠日糾纏;一方面源于他偏執地認為惟有將白雪的詩文日記早日出版,才能告慰白雪亡靈,救贖自己因懦弱而釀成的罪。然而,隱罪難贖,隱痛難解,隱苦難訴。往事龐大的背影使馬西無處遁形,他與白雪丈夫趙莫在談話中“相互啟發,又彼此閃躲”,意在找到所謂“真正的兇手”,而“真正的兇手”卻正是馬西自己。小說結尾處,已然對隱罪上癮的馬西“內心翻涌著酸澀”,在鳳凰閣“熟悉而陌生的氣息”中“緩緩踏上臺階”。讀至此處,我倏然發覺,馬西像極了西西弗斯,他明知苦痛無盡卻義無反顧,直至氣力竭盡也難以最終贖罪。

    如果說趙莫約請吃飯的鳳凰閣是馬西靈魂的絞刑架,那么老槍的居所與蘇文秀的餐館則似乎成了他夢想的大本營。老槍給馬西的生活增添一抹亮色,更是后者文學夢的保鮮劑。詩人老槍憑借其詩歌吸引了一大批粉絲,這其中就包括他的前妻蘇文秀和馬西,此外則構成了他“混亂的私生活”。顯然,老槍活成了馬西向往的樣子。換言之,馬西將老槍視作“平行時空”中的自己,其擺脫一切寡淡、怯懦與罪孽,自在翱翔于文學的遼闊天空。然而,當老槍不得不承認縱情聲色只是偽裝,而“行尸走肉”才是“真實的我”時,馬西膜拜的文學偶像瞬間崩塌,其文學夢亦再無實體依托。

    小說人物中最易被人忽視的一角當屬馬西的妻子何清。何清在小說敘事篇幅中占比最少,好似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而恰恰是這個“影子”延展出馬西日常生活的基底??v觀新世紀小說創作,日常生活敘事舉足輕重,在不少作家筆下,日常生活瑣碎嘈雜、搖曳生姿,它構成了新世紀審美世界的繽紛外殼?!陡∮啊穮s反其道而行之,藉由馬西與何清寡然無味、寂靜無聲的家庭生活,消解了日常生活的表殼,直接剝離出其無奈無趣的精神內核。這樣的人物設置看似漫不經心,卻尤能彰顯敘事主體的匠心獨具。

    魯迅在《影的告別》中兀自獨語道:“我終于彷徨于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我姑且舉灰黑的手裝作喝干一杯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蔽覀兌纪R西一樣,在午夜與清晨、黑暗與光明、服罪與贖罪、過去與未來、理想與現實之間,追夢逐影獨自沉浮,終難逃離人生困局。在此意義上,我們每個人都活在影中,欲罷不能欲拒還迎。

    (作者系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2020級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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