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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作家丁顏:在寫的過程中,我跟他們一起哭一起笑
    來源:澎湃新聞 | 羅昕  2021年09月07日08:06

    “90后”甘肅作家丁顏的小說集《煙霧鎮》剛剛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是丁顏的第一本小說集,收錄了《有糧之家》《煙霧鎮》《塵封的燈》《六月傷寒》《早婚》《大東鄉》《路燈》《贖罪》《內心擺渡》《灰色軌跡》10篇小說。

    當她還沒有拿到樣書,就是第一眼看到書封圖片的時候,已然差點落淚?!拔覍懙臅r候安靜得猶如閉目參禪,現在把這些舊作放在一起,拿出去給人看,心里還真有點怯,因為很多次有人跟我談論我的小說的時候,就像有人在我面前殺人,我總被嚇到目瞪口呆,說不出話,會產生一種被世界誤解或者拋棄的孤獨?!苯?,丁顏就新作《煙霧鎮》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 

    丁顏的小說集《煙霧鎮》由上海文藝出版社新近出版。

    丁顏生于甘肅臨潭,東鄉族人,從小喜歡安靜。高二那年她第一次發表作品,是語文老師把她的作文拿給了少年雜志。后來她離開父母,來到陌生人云集的大學,特意避開那些熱鬧的大學生活,寫一些豆腐塊兒的小故事往青春文學或者校園雜志上發,“信馬由韁的,寫得快,發得也快,賺些小稿費鬧著玩兒?!?/p>

    2017年,丁顏在《青年文學》上面發表了短篇小說《贖罪》,這是她認為自己從青春文學轉到嚴肅文學的一個起點?!囤H罪》也收錄于《煙霧鎮》中,講一對姐妹在東鄉荒僻的老房子里見面的故事。盡管情節、結構、人物形象都很簡單,但丁顏沒有像以前那樣腦子里來什么就寫什么,而是思考了很多問題,有一種為畫一朵花而認真觀察完一整座花園的滿足感,這種感覺讓她很是著迷。

    在那之后,丁顏不斷有作品發于《花城》《天涯》《上海文學》等文學期刊。她寫于2018年的《有糧之家》是她迄今為止收到了最多贊譽的作品,這部作品入選2019年收獲文學排行榜的“中篇小說榜”,獲得第二屆“《鐘山》之星文學獎”之“年度青年佳作獎” 。

    但丁顏向澎湃新聞記者坦言,比起“年少狂妄”時,如今的她面對寫作變得謙卑?!皠傞_始寫,寫開心的時候,連某一天我要比某個名家寫的更出彩這樣的話都敢說,但現在不了。寫到現在,源源不斷的素材都來自身邊可見的普通人,普通人的悲喜與生死,無奈與堅守。我和他們有了共鳴,進而有自己的感悟。在寫的過程中,我跟他們一起哭一起笑?!?/p>

    能感覺到,這是一個敏感又憂傷的姑娘。走路時突然抬頭看見的藍天、水果籃里的酸檸檬、樹上的綠橘子、摘下來的硬青梅、看不見的風、人群中一個特別的背影,都能調動起她寫作的情緒。她說,寫作不一定非要是一篇完整的小說,或者一個恢弘的故事,一段字,幾行詩,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寫作與用途和野心無關,有時僅僅就是因為——“情緒到了”。

    丁顏,1990年末出生,甘肅臨潭人,現居蘭州。

    【對話】

    小說里的“臨潭”和“東鄉”

    澎湃新聞:《煙霧鎮》分為臨潭篇和東鄉篇,這兩個地方在現實中有對應嗎?如果有,你和它們分別有著什么樣的關系?

    丁顏:有。但我的小說里的兩個地方是跟現實中的是不一樣的,小說里的臨潭、東鄉大多都是我虛構的,它們更多的也就只是我小說里的地名。我在臨潭、東鄉這些地方都生活過,從出生至現在,在這些地方來來回回,我對他們既熟悉又陌生,所以寫作的時候,我就能夠將它們隨意拆開,隨意組合,它不是紀實也不是虛構,它是一面由真話和假話編織成的旗幟,是一聲聲壓抑的呼喊,一陣陣被燒灼過的心痛。

    我和它們之間的關系,這個怎么說呢……,就像我從小生活在海底深處,現在我從海底出來了,開始寫海底的東西,但我發現我蒼白指尖上的水珠卻不太像它所來自的海洋。

    澎湃新聞:你認為指尖上的水珠,若不是來自海底,還可能來自哪里?

    丁顏:指尖上的水珠是我當前的創作,海底是現實的生活,很多次嘗試將故事放在真實歷史或真實背景之中不規不避地去寫,但很難,沒一次成功,或者說沒一次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小說創作既不是紀實也不是仿真,更不可能是生活,深刻而復雜的心理體驗用怎樣的情節表達出來,都會失真。

    澎湃新聞:新書為什么取名《煙霧鎮》?它與收錄的第二篇小說同名。在小說里,“煙霧鎮”是對臨潭古鎮的描述。我聽說這個書名是你一下就定好的。

    丁顏:是的。小說《煙霧鎮》里面有一種令童年心碎的悲愴氣氛。童年時與人的親密無間,童心里簡單的對與錯,悲愴而低沉,以及對自身死亡的擔心和恐懼,都是極深的記憶,煙霧鎮里面的每一幕在我眼里就是一幕電影,一幀一幀的油畫,有的是我駐足看過很久的,有的是在我面前一瞬而逝的。

    書名定為“煙霧鎮”,也與此有關,十篇小說也與此有關,是籠罩在頭頂上的煙和霧,它們很遙遠,你見過它們,你清楚它給人的迷茫和痛苦以及無望。它的節奏是很緩慢,走得很溫柔,在無聲無息,不痛不癢之間,將你眼前的東西一層一層蒙起來。你看到了霧后面的東西。什么東西,被大霧罩著又看不清楚。再聰慧的目光,被這樣籠罩久了,還是會模糊會瞎掉會絕望會走下懸崖。

    澎湃新聞:感覺你是一個內心純凈、敏感又憂傷的姑娘。迷茫、痛苦、無望、無聲無息、絕望,它們都是一些比較傷感、悲觀的詞匯。我這個感覺對嗎?

    丁顏:你有這種感覺可能是因為你看了我的小說。臨潭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地方,高原邊鎮,單調蕭條,路邊的樹一茬茬種上去,一茬茬因寒冷而死掉,一大片平房被周圍的高樓包圍起來,沒錢翻新的黃土屋頂上面長滿瘦弱的雜草,開春的時候屋頂上石碾拉來拉去,碾平雜草,黃土也碾得像板磚一樣堅硬,但雨季一到,雨水還是會順著那些未除盡的雜草的根滴進室內……,而東鄉四面環水,像一座孤島,干旱,酷熱,貧瘠,孤獨。寫作大多時候是寫作者對自己所認識的世界所進行的詮釋,這種詮釋又往往是從抒寫自我痛苦開始的。

    澎湃新聞:不少年輕的寫作者擔心同質化寫作,你會嗎?或許會有人說,你出生成長于一個寫作資源豐富且異質的地方。你自己怎么看待這片土地對你寫作的意義?

    丁顏:應該不會發生資源枯竭的問題,也應該不擔心同質化,我想我是在這里生活過的人,而且會繼續生活在這里,寫作中出現的也都是回憶中常出現的風景,看到草原和人群、河流和高山,一來對它沒有獵奇心理,都是真真實實的感情,真實的東西就跟樹上長出來的真實的葉子一樣,形狀紋理沒有兩片會一樣。二來我是依著它給我的得天獨厚的資源寫它的,會保持一種清凈的情懷,喜歡的時候寫,不想寫或者發現自己寫不好它的時候放棄,隨心,進退都隨心。

    關注的不是宗教和分歧,而是人的存在

    澎湃新聞:你有鄉愁嗎?我留心到這本書里幾篇小說寫到了年輕人去往大城市,他們和故鄉有一種充滿矛盾的關系。

    丁顏:我現在生活在蘭州,可能不會有鄉愁吧,從小來來去去,在不同人身邊生活,時常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思念的也都是那些曾在生命中出現過的離開或者逝去的人。

    這本書里《贖罪》《灰色軌跡》《路燈》都寫到“姐姐”,“姐姐”是個代詞,可能是一個媽媽,一個奶奶,一個姐姐,一個姑姑,一個偶然遇見的不太熟悉,但影響深刻的女人。她們由她們的信念支撐著,坦率而真誠的擁抱生活,又在這樣那樣的生活問題里面受傷害。她們在受盡傷害之后,又依然選擇善良,選擇承擔生而為人的責任,這種永恒的女性形象,我常常遇見,那個去大城市,孤獨得像一縷魂又跑回來的年輕人應該是我自己,我得到過她們的愛,她們的善良,看見過她們的無奈與眼淚,也被她們的善良感動過。

    澎湃新聞:確實,這本書寫到了很多讓人印象深刻的美好的女性,她們是脆弱的,也是強大的。就我個人而言,閉上眼睛,最先回憶起來的也是卓瑪阿佳、三嬸、早婚的姑娘這些女性人物。我注意到,她們受到的“傷害”往往并非暴力或者直接的身體疼痛,而是隱而不宣的內心深處的苦楚,比如尊嚴,比如選擇的機會。這是否和你對當下女性生存境況的觀察有關?

    丁顏:因為一些生活變遷以及記憶的積壓,我對身邊女性的生活特別敏感,這些女性她們的共同點是性格良善,感情豐富微妙,忍耐力強,有時堅韌偏執,有時又非??蓯劭删?。她們面對婚姻,家庭、孩子、自身等人生主題時即迷茫厭倦、又給自己希望。而我時常就像《路燈》中那個從窗口看向街市的人,看著她們,想象她們的生活,她們的全部。以此嘗試進入她們心底深處不能說的秘境。但真機緣巧合進去了,才發現真正的現實要比我的想象更黑暗更殘酷。

    澎湃新聞:你認為女性在日常生活中要面臨哪些隱秘的傷害?

    丁顏:我想對于女性最大的傷害就是她們的希望注定要變成絕望,人人知道,人人又視而不見,甚至連她們自己都覺得這是合理的,這就是女性的生活,理應承受。

    澎湃新聞:在你的故事里,讓她們始終善良和美好的,是信仰。其實《煙霧鎮》里幾乎每一篇小說都寫到了人物對自己的信仰的堅守,不僅寫到了信仰帶來的善、愛與救贖,也寫到了信仰帶來的某種偏執、對立與痛苦。比如卓瑪阿佳、三嬸,她們因信仰有其寄托,有其熾熱,有其偏激,有其可憐。你認為信仰對那一方土地上的人意味著什么?

    丁顏:寫這些是源于自己思考的一些問題,其次也是想給讀者一點我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東西吧,信仰對那一方土地上的人意味著什么,這個問題,可以用《有糧之家》里李恒昌的那句話來回答,李恒昌說:信仰也第一,人如果沒有信仰,能靠什么立世做人。信仰跟宗教是不一樣的,高于一切宗教分歧的,是信仰,是愛,是善,是人的美好本性。

    澎湃新聞:臨潭是回族、藏族共生共存的一片土地,《有糧之家》《煙霧鎮》《六月傷寒》這幾篇小說都有這樣的故事背景。我很喜歡《煙霧鎮》里有關“萬人拔河賽”的描寫——眾人使勁,根本顧不上身邊的人是哪個民族。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現實世界里也存在著?

    丁顏:臨潭確實是回族、藏族共生共存的一片土地,兩個民族的語言、信仰、生活習慣不同。我不僅僅是對民族和血統的思考,我關注的是人的存在。

    “萬人拔河賽”在臨潭是有的,前年街道掛滿燈籠,準備好了長繩,又因為疫情作罷了。人在利益相關的時候,總會故意忽視人與人之間的復雜性。就像《煙霧鎮》里寫的兩伙人超越世俗與宗教可以結成一種復雜奇怪的你來我往地聯盟。這里面的問題千絲萬縷,又都驚心動魄。

    澎湃新聞:在小說里,臨潭人的生存境況有著很濃厚的歷史底色,在數字化商業時代中顯得格格不入。能感覺到,你關心的不僅僅是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還有他們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如果要做一個比喻,你會把這個關系比作什么?

    丁顏:跟一個人的自我成長是一樣的,邊成長邊與時光和解,遇到性格擰巴的,完全不愿和解,也不愿妥協的,那時光反過來會跟他妥協。我一直自稱臨潭人,感覺自己的性格里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臨潭人的性格。

    寫作既是消耗,也是獲取

    湃新聞:從這個集子來看,很多小說源于日常生活里的碎片,比如“送一盞燈”、“找一個人”,充滿了家長里短和人間瑣碎。煙火氣繚繞的十字路口也是經常被你寫到的一個意象。而像是《有糧之家》這樣有歷史厚重感的作品,靈感源于你在一次閑逛中發現的一個巨大的坑——某大戶人家以前的糧倉。你日常就是一個喜歡記錄生活片段的人?

    丁顏:我日常是有記錄生活片段的習慣。我寫的那些小說,多半都起源于一個意象,遙遠記憶中的一個畫面,夢里面出現的一個場景,或者突然看到的聽到的什么,以它為圓心,構一個輪廓,畫出或大或小的圓?;颥嵥榛蚝裰?,這可能與我當時感受到的有關,從臨潭某一個宅門里面出來,就覺得必須得寫一些厚重傳承的東西,才對得起自己的那一番所見所得,從鬧市經過,看見細碎的人間百態、生之苦楚,心一酸眼淚泛上來,也覺得應該去寫去記錄。

    澎湃新聞:對于小說創作數量或者頻率,你有否給自己設定要求?

    丁顏:沒有特別的要求,順其自然,有了想法就寫,或浩浩蕩蕩或曲折艱難,都能接受,有時還樂在其中,是那種想很多,將一顆心捏圓搓扁的自我折磨式的快樂。

    澎湃新聞:現在專職寫作嗎?

    丁顏:我現在還在讀書。之前讀的理科,學的是農學,后來又讀了人類學,都是隨心讀的,起初學農學時就想做一個懂種植的農民,戴著大草帽,在農田里勞作,在屋后花園里種花種樹,養貓養羊,一如我身邊的那些女性,后來在圖書館抱著費孝通先生寫的書,讀了一天,起初站著讀,站累了坐在圖書館的地上讀,沒讀完,又拿回家讀,讀完了,就想去學人類學,但感覺沒學好。學習是很難,很累,很費精力的一件事,而我又是從小就不愛寫作業的那類人。

    澎湃新聞:對你而言,寫作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還是獲取能量的事?

    丁顏:既是消耗也是獲取。它讓我孤獨地進入了一座花園,或者也可以說我因為孤獨進入了一座寫作的花園,寫完了默默走出來,走入人群,在巨大的喧鬧噪雜中越走越孤獨,孤獨的都沒路了,就又走回去又寫。

    澎湃新聞:說到“孤獨”,你筆下許多小說人物也是孤獨的。

    丁顏:可能就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孤獨在促使我寫作?!痘疑壽E》里,一個女孩子在大雪天走著,行李箱在雪地上留下道道灰色軌跡,這種軌跡也像我的心跡。一個人在一片荒涼上走來走去,很陌生,長長的街道,環繞的樓梯,漸漸回憶起的遙遠的過去,逝去的親人。在漫天大雪中,在魚缸前,在無光的房間里,在馬路邊,到處都是灰蒙蒙的成長過的軌跡。我在這一刻如何與自己相處,我與他人相處的迷茫、孤獨、痛苦,復雜,它們攪拌在一起,形成空間上的灰色軌跡。

    我小說里的人物會讓讀者覺得孤獨,可能是這些人物的身上隱藏著我的一種情緒或者狀態,它是我的一個難題,寫再多也解決不了的一個大難題。

    澎湃新聞:你當下的寫作困惑是什么?

    丁顏:很多真實存在的東西,為什么一到文學創作上就變成了禁忌,這也不能寫,那也不能寫,在寫作上聽到的最多的話是“寫了會給你帶來麻煩”“這樣寫會給我們帶來麻煩”“你再改改,把不能寫的都改掉”,我常為這些感到焦慮?;实鄣男卵b穿上街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孩子喊沒有穿衣服,那個孩子喊完之后不知怎么樣了,他會順利長大嗎?長大后,他再看見沒穿衣服的皇帝,還敢不敢再喊一次?

    澎湃新聞:第一本小說集出版后,你在“示人”這方面是一種怎樣的心態?

    丁顏:心態上沒什么變化,還是日常的生活,出了門,也跟往常一樣,低著頭走路,遇見鄰居打招呼,也有同學或者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突然拿一本書到我跟前說:快幫我簽個名,我要收藏簽名版的。還挺不好意思的,有點不太適應,給有來往的朋友們寄出去過幾本,也都沒有簽字,跟他們說:我沒簽字,都沒簽,塑封都沒有撕開。我的第一本小說集,無言勝千言。再者好像周圍也沒多少人知道我在寫作,現在很多人無時無刻不在玩兒手機,不怎么看書,大概也不可能關注文學吧。

    一直以來,我對文字的表述有一種潔癖式的苛刻,甚至一個用字一個用詞我都會斟酌很久,有時候選來讀的長篇小說像一部松散腫脹的怪物,完全讀不下去,也有擔心自己寫的小說會不會也這樣,要是真這樣,那我就不打算寫下去了,或者即使寫了也不愿再拿出來示人,人生不過如此,何必浪費自己時間,浪費別人時間。

    澎湃新聞:你平時還對哪些話題感興趣?就拿最近一個月來說,你最關心什么?

    丁顏:我喜歡植物、歷史、宗教、地理,也喜歡翻一些地方志,另外對女性、兒童、商業這些也會有關注。近一個月,我因為老師的推薦看了不少關于講阿富汗的書,部落、戰爭、女性、屠殺與反抗,文明與蒙昧。也不算最關心,只是在媒體一會兒引人向東一會兒引人向西的混亂中,在世俗成見中,有了一個自己的比較清晰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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