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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糖匪:文學本身大過我們目前的想象和定義,我想再往前走走 
    來源:文學報 | 袁歡  2021年08月05日07:47

    《奧德賽博》是科幻作家糖匪最新的小說集,評論家何平在評價這本小說集時說:“糖匪的小說很難用既有概念和審美規定性框定,她的小說涉及到當下科幻文學諸多公共母題,但她征用這些母題并不是謀求一張進入到科幻文學俱樂部的通行證,而是文學與時俱來的對未來世界人的命運和可能性的好奇心,當然也包括對未來的不安和恐懼,為此她持續有力地借助文學的想象和虛構擺渡到未來世界?!彼赋隽颂欠诵≌f與現實的共鳴以及其本身在類型文學之外所包含的更廣闊的文學性。

    糖匪所構建的小說宇宙充盈著一種“孤獨感和悲劇意識”,在其中一篇《無定西行記》里,為了“修一條向西的公路,一直通到另一個大陸”,就像古老故事里的愚公移山那般,三代人為之付出了努力,這場徒勞又偉大的冒險在作家本人看來“喪且勇敢”。她說自己“在寫以及將要寫的小說,將全部指向臨界狀態”,在巨變發生并持續之際,她所堅持的寫作方式正是“作為作者,拋下常規狀態的線性時間觀,直視腳下的火山口?!?/p>

    2018年,糖匪曾和中外的科幻作家們參與未來事務管理局的項目,一起去貴州丹寨采風,他們沉醉于充滿奇妙色彩的黔東南文化中,那時候,他們繞著篝火在星光下跳舞,坐馬扎和當地的老人們喝酒暢聊,近期,采風的作品被集結成《龍的呼吸閥》出版,糖匪《你的每一句話都是雙重編碼》收錄其中,可以看做是對本土科幻寫作的一次新的實踐,她回憶說:“這次只寫了白天,有太多夜晚的故事還沒有寫?!?/p>

    她似乎和她的小說一樣,總處在“一種緩慢生長,更多的在地下”的狀態,寫作之余,她熱愛攝影、逛動物園、做裝置藝術,就如她所說:“What if,是寫科幻小說的重要樂趣之一?!焙蟀刖錄]說出口的話也許是“當然,也是人生的樂趣之一?!?/p>

    糖匪/攝

    01

    “讓塔剎真正有意義的是塔的全部,沒有塔身的塔剎到底是什么呢?”

    記者:讀完這本小說集,感覺你是一個熱愛藝術的作家,開篇的《博物館之心》在一個卡帶的A、B面記錄了一個外星人參觀人類博物館的旅程。你在附錄的評論中也談到這篇文本后來被設計成一個展覽藝術品,而其他小說實際也給我一種感覺:你試圖將文字所構成的小說立體化,它們本身可以視作一件件藝術品,這或許恰好也是這本小說集一個內在的線索?

    糖匪:《博物館之心》的相關藝術作品,一共參加了兩次青年藝術家群展,我做了兩組不同的作品裝置。第一次在北京,用了錄音帶,以聲音形式傳達A、B兩面關于外星人的故事。第二次在上海,做了大型標語,以不完整的文字形式給出故事的碎片。文明的傳遞本身也是如此,許多信息在傳遞過程中丟失了大部分意義,留下一串亂碼。我個人更喜歡上海展出的那個作品,不是依附于小說本身,而是作為獨立的藝術作品出現。

    同樣的,我的小說也是獨立的。我理解你的意思,是用藝術品作為比喻。這個屬于讀者感受,沒有問題。但作為作者,我要求自己的小說最佳也是唯一的呈現方式是書面文字的形式。小說只需要小說化,不需要藝術品化。一個作品所呈現的方式,與其說是選擇的結果,不如說是最初生成的動力。當你還是一粒種子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你是什么樣的植物了。

    它是它只能是和必須是的樣子。

    記者:《孢子》中試圖用紋身來承載記憶,這是一個關于“記憶如何被保存下來”的故事,而《后來的人類》主人公利用一款游戲扮演苗寨的少女來尋找記憶。這兩個故事都與“記憶”有關,而記憶和人的存在是文學的經典命題。

    糖匪:我們都很相信自己的記憶。事實上,無論是個人還是集體的記憶都是被構建的,往更深層面討論,人類的認知都是被構建的。這里面有被社會文化塑造的,也有先天生理上的限制。荷蘭一個很有名的畫家埃舍爾,利用視錯覺畫出了許多不可能的畫面?!胺块g上的大象”并不單單是一種社會心理現象,我們視網膜并不是將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傳遞給大腦。這個其實是我創作《一七六一》的動力。

    說回到“記憶和我”這兩個故事。在《孢子》里,上一代終身背負的生命創痛,卻被下一代作為歷史包袱而拒絕接收。上一代的創痛、記憶,是他們成為他們的重要部分,不僅僅和那個過去相關,深刻影響到他們的一生,之后所做的所有選擇都基于此。我們通過記憶,來確定我們自身的存在。我們是誰,一部分取決于在我們身上發生過什么。所以傳遞記憶的最根本就是確立自身存在的正當性,然后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歷史責任。一旦傳遞記憶的通道被阻斷,這種痛苦是毀滅性的。小說里的父親為抵抗這種痛苦,創造了一種無效的記憶傳遞,以狂歡的形式孢子一樣傳播記憶的符碼,盡管無人能解讀,盡管幾天后就自然消失。

    《后來的人類》里,個人的記憶被另一個人的生命體驗給侵入了。這意味著你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誰,你愛著別人的愛人,你失去了別人的故鄉,你成了別人卻不自知。其實,我們中的多數,都在生命的某一刻經歷過這樣的時刻吧。

    記者:《癮》思考的問題也與之相關,從一個小的習慣也就是愛啃指甲想到了如何去除人類身上的一些上癮癥狀,辦法是轉移到植物身上,可是小說里卻也寫到了“癮”其實也是人身上的一個特征,當它轉移后,“你還是你嗎?”其中的轉折與對照很有意思。

    糖匪:嗯,你說得對。不僅是“你還是你嗎?”更提出了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從你內部分割出來的那部分。你和它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在共處中,存在愛嗎?如果存在,“愛”的定義是否還是我們通常認為的那樣,在這種曖昧熾烈的情欲里,是否存在權力結構的異變?

    記者:作家趙松認為你的作品彌漫著沉重感與悲劇意識,這一點在讀到《無定西行記》的時候,簡直被“完美”驗證,開頭寫“這就解釋了他為什么會有這樣奇怪的念頭,想要修一條向西的公路,一直通到另一個大陸?!毙≌f最后,當無定三代和彼得羅三代快抵達他們祖輩的出發之地,又寫到:“為什么一定要造一條路,既然它遲早會出現?!币环N虛無感彌漫在文字中。不知道你怎么看待這一評價?

    糖匪:何平老師曾經和我做過一次關于《無定西行記》的對談。他當時用“喪”來形容我和這篇小說。我有一種被人喊出真名的感覺?!半m然明了,卻不沾染;雖然恐懼,仍舊前進——我的‘喪’大概就是如此,戰戰兢兢前行在一條沒太可能的路上,偶爾停下來赤腳吃個瓜。全球在變暖,世界在崩壞,可是眼前的瓜還是甜的,太陽還是暖的,要笑啊?!边@些話現在看來仍然適用。我肯定不是一個樂觀的人,也不愿意假裝自己是。那讓我覺得惡心。虛假的東西總讓我覺得惡心,一股塑料被燒焦的味道。所以《無定西行記》是一個喪且勇敢的故事,一個哭著活下去的故事。我想,這就是趙松說的悲劇意識。

    02

    “迫使讀者放棄思維慣性,嘗試重新理解這個世界。這就是科幻的力量?!?/strong>

    記者:實際上,很多讀者對于中國科幻的核心理解來源于科幻界的“四大天王”(王晉康、何夕、韓松、劉慈欣),以及《科幻世界》這本雜志,這可能造成了在閱讀科幻作品時,存在著某種固定的期待,比如硬核知識,邏輯思維等,你怎么看?

    糖匪:是這樣嗎?我一直還以為泛科幻的受眾會更多些??苹糜耙暤氖鼙姶笥诳苹米x者。這兩者不僅媒介不同,事實上受眾期待也是不同的。你的問題很好,社會學或者科幻研究學者也許比我更適合回答這個問題。我確實沒有很好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記者:然而讀你的小說,如有的評論家指出的那般:你的小說更具文學性,這既是你的創作特色,同時也代表了科幻文學的一些新的創作傾向,你怎么看待這樣的說法?而這是否也意味著,新生代的科幻作家們在突破科幻的既定模式上做出了更多的嘗試?

    糖匪:科幻小說也是文學一種。所以,從一開始文學性就嵌入在科幻小說的基因里的。作為科幻開天辟地第一篇,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的文學性不輸給同時期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作家。在國外文學研究領域,對菲利普·迪克的肯定和研究熱度遠超出卡佛、羅斯這些作家,其重要性與博爾赫斯齊平。即使不談科幻小說新浪潮那批作家,只說黃金時期三位創作巨頭,其中阿瑟·克拉克無論短篇、長篇(不算他合寫的)都是杰出的文學作品。

    每次參加世界科幻大會,我會淘一些原版書回來。讀原文的感受很不一樣。由于一些歷史原因,存在一些關于科幻小說的刻板印象。但是這兩年一些出版社正在致力于推出科幻小說的優秀譯本。今年應該就有一套萊姆的書會出版,我很期待。

    談到我作品的文學性,與其說是反叛或創新,不如說是一種基于文學熱愛的習得,是在前輩偉大作品的滋養下,繼續進行嘗試和創新,繼續我的個人突進。文學本身其實大過我們目前的想象和定義。我想再往前走走,看看前面是什么樣,會很好玩吧。

    記者:在我的印象中,科幻文學似乎是一種很重“點子”的文學?

    糖匪:這是個誤會。如果你所說的點子和我理解的是一個意思的話。當然你這樣的想法有一定普遍性,就好像人們看到高山上一座古塔,被塔剎吸引。是鐵質葫蘆形、鎏金凈瓶型、寶珠型、壽桃型還是相輪型?塔剎的高度是多少?但是說到這里你也就明白了,不存在什么塔剎的高度,只有塔的高度。讓塔剎真正有意義的是塔的全部,塔的材質,結構,貼面,層級,有沒有明窗,回廊,甚至有沒有檐鈴,這些最后直接影響著塔剎給人的觀感。沒有塔身的塔剎到底是什么呢?

    你說得對,點子很重要,卻不是唯一重要的。如果一篇小說只需要點子,那就讓它以點子的形式出現吧。用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就讓我們用幾句話說清楚吧。

    記者:你在名為《云層的投影——論科幻跨界》的一篇評論中,提到了一個很有趣的觀點:盡管獨立為一個類型,科幻沒有固定模式,始終借用著其他類型說著自己的故事。這是否也是直到現在科幻都難以定義的原因呢?

    糖匪:這個觀點嚴格意義上是著名科幻研究者作家詹姆斯·岡恩提出的。岡恩是一位我非常敬佩的前輩。我們當面聊過幾次,平時保持書信往來,疫情期間也相互鼓勵。他去年冬天去世,享年97歲。岡恩對世界科幻的貢獻不僅僅作為一個過去的偉大編輯和作家,你沒有辦法把他當作一個雕像去崇拜。他去世之前仍在寫作,和我談起他這一年發表在期刊的小說,觀察科幻文學的動態,敏銳地捕捉發展的方向。他關于科幻小說的洞見,很大一部分就來自他一直堅持的寫作實踐。

    我的科幻啟蒙讀物就是他編輯的《科幻之路》。強烈推薦對科幻小說有興趣的讀者們從這套書去了解科幻小說,一條通向奇妙花園的秘徑,打開無盡房間盡頭的鑰匙,解碼宇宙的重要晶片。讀完這套書之后你會對科幻小說的生成發展,以及科幻小說可以怎么去寫有更加直觀的認識。從作品去認識一個文類,在我看來是更可靠的方法。你說科幻難以定義??赡苁且驗楝F在關于科幻的定義太多了,而科幻本身所包涵的內容隨著時代技術發展在快速迭代。

    記者:在書后的另一篇評論中你多次提及了“陌生感”,并區分了它和“奇觀化”的差別,“陌生感”是你所認為的科幻小說好看的最大特質嗎?

    糖匪:大部分奇觀化,不僅是一種粗鄙的審美暴力,更是主體性剝奪——在無限度無知覺的膜拜中剝奪觀看者主體性,放棄主動生活的權利與能力。只剩下驚嘆。從目光被奇觀捕獲的瞬間開始,人的感情與理智就被震懾攪擾。也許你會期待在這種攪擾的波動中可以衍生出不同的反應和可能性。的確會有。比如我在書中提到的BDO(指巨大沉默體,科幻領域的一種概念),前提是奇觀除了奇觀外還是別的什么。

    許多奇觀化的處理都粗暴簡單。最常見的就是巨大化。出于對壯大宏闊的偏好,出于對想象力匱乏的代償,把許多事物場景放大,這個你看看那些奇葩巨型城市建筑和公共雕塑就可以理解。從航海時代,技術就帶著人類向外擴張空間。巨大化的奇觀滿足了人對物和權力的癡迷。巨大之物在擴張占有空間的同時,也占有了觀看者,將他們固定在奇觀消費者的位置上,一個被動的觀看者。

    另一種奇觀化處理就是簡單的拼貼,將不同的元素拼貼在一起。拼貼作為想象世界的方法,這沒有問題。但還是我說的,奇觀如果僅僅作為奇觀,就只剩下驚嘆。它自古就有。比如皇陵與長城。不需要科幻出場。

    而陌生化是解毒劑,是拜物和慕強的世界的一劑良藥。陌生化反對人類中心主義,抵抗作為消費主義的景觀。陌生化在召喚一種新的視角,去中心的視角,在任何時間地點都存在的無數可能性。

    科幻小說里創造的他者,可以通過很多文學手段,強化他的異質性,同時又保留他的主體意識。比如《癮》里的擁有意識和癮的“植物”,比如《一七六一》里能夠讀取不可見信息的十七。除了人物外,環境和技術這些外部世界的創造,也同樣使用著非日常的尺度,有時候甚至自創完全違背科學定律的物理規律,迫使讀者放棄思維慣性,嘗試重新理解這個世界。這就是科幻的力量?!拔覀儽仨殑撛?,跳躍,切換到新的角度和尺度,重新思考人類這一種族所面臨的境遇,必須意識到我們正在被自身創造的科技所塑造和改變?!?/p>

    記者:你曾在一篇訪談中說:“差不多就是在寫《黃色故事》之后,我找到了自己的寫作方向,也似乎擁有了作為寫作者的自覺,然后一路摸索思考實踐?!边@種寫作者的自覺是如何產生的?

    糖匪:就我個人而言,寫作者的自覺來自于自我清除的決心。把自己變成容器,放棄讓自己變得偉大的想法。不顧一切地誠實。創作并且活下來。

    彩蛋

    記者:可以請你分享一個最近關心的話題嗎?

    糖匪:最近情緒比較低落。除了正在發生的災情,對許多事感到無能為力。比如北京動物園的北極熊,在攝氏三十多度的天氣里,被關在沒有空調的地方,在直射陽光底下茍延殘喘。我一直在想是在冰川融化的北極餓死或溺死的北極熊更悲慘,還是眼前這頭在高溫中器官慢慢衰竭的北極熊更悲慘?瀕臨絕境的動物與人類同樣地陷入某種常態的幻覺里,被動地進行感官拼貼。動物園的北極熊拼貼炎熱夏日里一張張游客的面孔,那上面的表情到底是獵奇后的滿足還是生理厭惡,他不分辨。人類接收了四面八方涌來的信息,似乎知曉一切,卻在割裂中一次次走進更加狹小閉塞的共識里。

    你大概覺得我在關心環境議題。但其實不用多久你會發現,我關心的是生存問題,是如何作為人度過今天的問題。人類世界早已處于臨界狀態,我們大腦里構建的時間和空間在技術增殖重新定義萬物邊界的時代里是否還能堅固?

    記者:分享一下最近的閱讀、觀影之類的?

    糖匪:最近看了一本西方作家寫戰敗后東京的小說,挺喜歡的,但喪的時候就不要看了。

    電影的話,剛看了《浪客劍心最終章the Beginning》。電影結束在新時代開始,對我們這些看《浪客劍心》長大的人而言,人生的一個階段結束了。怎么說呢,劇中自圓其說的說辭和苦情片段忽然蒼白了,對我而言不再那么有說服力了。大概是我成長了吧。

    記者:你提到自己的興趣其實很廣泛,創作也并不一定界定在科幻小說這一類別中。接下來有什么創作計劃嗎?

    糖匪:會嘗試參與一些當代藝術家合作。除了提供故事原型,將會更深度的,甚至完全我主導的作品。我希望切換不同的路徑去無限接近生活的真相。

    有時間的話,想去野外拍照,就單純地把相機作為目光的延伸,制造并經歷一種不朽的幻覺。簡單的說,就是純玩,不為別的。好想出門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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